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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随风一抖,舒展的肢体却被一角白衫截住,包住了那人的袍子下摆,搁住不动了。
陈焉吃惊地往上看,居然见到那日一张如覆霜雪的脸庞,怔了怔,立刻尴尬不已地把头往下低。又叫人笑话了。
那谢大夫低眼斜斜一瞰脚边的纸张,朝他撇嘴一笑:“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你平白长了一副好身板,居然连纸都拿不住么。没用。”
他双颊隐隐烧了起来,然而羞愧之中又有几分苦涩。他已是废人,说不定真的连书生都不如。
那人微微一偏头,再仔细往脚边的纸面上看,眉梢往上一个斜飞,尔后似乎又有颦眉之色,低身把地上的纸捡了起来,上下读了一遍,方悠悠问道:“你是木匠?”
陈焉点点头。
“这字真丑。”毫不含糊,一针见血。那张白纸被一只手猛地拍回陈焉怀中,手的主人早已扬长而去,踏入他家医馆,再不多半句客套寒暄。
怎能不丑。陈焉苦涩地叹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左手写出来的字,如何能不笨拙生涩?
就像他这个残疾,叫人看了就难受。
(二)
巷角一家棺椁店的伙计可怜他没了右手,又见他中规中矩,温良恭俭,便代劳抄了一份整整齐齐的单子。陈焉感激不尽。
木工活除了板材,还需锛,凿,刨,锯,钻,锉,斧,刀,量尺,画规,绳墨。样样俱全后,考究的便是手上的功夫。他从木材行取了木料,忖量自己不动绳墨规矩已久,惟恐手生,便先做了几样留着他家常用的小器物,权当试练,待模样耐看了,再摆上柜台。
院子里的老槐槁瘦,叶不遮荫。夏初日光当头,居然也有几分火辣灼人,他挨着墙坐也没能避开多少,幸好石头尚有一点湿凉,解了炎热。他用手不便,于是借着一块沉甸甸的压石和几根辅助的木桩,伸展绳墨,将丈量好的板材抵住刨刀,一下一下削平。鲜嫩的刨花有着木屑独有的清香,堆在脚边,卷卷的模样颇有几分乖顺可爱。
忙着活儿的时候,隔着院墙常常会听到有人凄声嚎叫,有哭,有闹,有折腾的,有撒泼的,最后都被一声“怕疼就滚”喝住,登时死寂一片。
有时候,他甚至会轻轻笑出声来。
不是不记得自己头一回闹了笑话的窘迫。可从窘迫到熟知,从熟知到习惯,习惯了,听不着反倒有点落寞。
微微笑着,木色的刨花在他板凳边上渐积渐密。一支不知哪来的常青藤在他身后爬了半墙高的时候,他的木器已经可以在邻里之间为他筹一点钱了。陈焉终于略略把心事放了。幸好他还记得老父昔日最为擅长的荼南雕花,聿京人爱极了南边的精细纹样,在小几妆奁上刻上一些,京邑的女儿家总是喜欢的。
京人忌讳残疾。起初,邻里对他多有嫌恶,不愿亲近,自他亲自携了木器上门,征询意见,周围的几户人家与他打过多次照面,也渐渐熟了些,闲暇时就会偶尔跟他搭两句话。陈焉是新搬入的住户,他们见了面生的,总喜欢把回春草堂里的那位谢大夫拿出来大肆渲染一番,生怕他不知道底细惹祸上身似的。
陈焉听了方知大夫姓谢,名皖回,也不是京城人氏。当年白发须眉的老师傅带着两个徒儿从单州徙迁聿京,就在这归溪二里的南柯巷开了医馆。老师傅艺技精湛,闯出了响名声,京城士族平民都有不少慕名而来,散金求医。
名师出高徒。老人家过世之时,大徒儿已被选募入宫,位居太常医官,而小徒儿不愿入仕,便留在了草堂当民间郎中,守着师傅的馆子营生。谢皖回得了家师真传,看病抓药一手独揽,偏偏那张嘴比他的医术还要厉害,脾性乖张,火气不小,许多初来投医的人都被他骂没了胆子,萎缩不敢近前。好在久而久之,一回生,二回熟,众人都晓得他嘴上虽狠,手里的功夫却一丝不苟,纵是骂人也权当两耳生茧浑然不睬。时日深了,大家见惯不怪,就算听到“杀人”“救命”之类的嚎哭惨叫,也置若罔闻。
陈焉恍然大悟。他被那谢大夫讥诮了两回,对他终归有些回避,在门口偶然碰见也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罢了,没有深交。尽量不见为好。
然而这尽量两字,也在一个月牙西斜的夜晚被轻轻撕破了。
那夜他做了梦。梦中他身形晃荡,俨如一缕漆黑的魂魄,被扶摇狂风猝然抽回浛州海面。
暴雨来袭,骤风肆虐,黑压压的大洋之上暗涛汹涌。昳疏派遣的寇船偷袭鹒云港,东、南、北三面合围,战船上百,密如蛳蚁。他被无形之手大力掀到了一艘船上,正逢两军乱战,白刃拼杀,数朵浪花把舷板上一摊污血冲得七零八落,一阵浓腥锈味。
海水又冰又咸。
鲜血又冷又辛。
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在漆黑之中犹如忽隐忽现,他视野溃散,那些芒草似的人身便颠簸摇曳。乍地一道凄厉白光,却不是电闪,而是刀光,草木皆毁,一截截分崩离析,悉数裂成两半。身首异处。
一口巨浪来袭,轰开银光万丈,重重摔在他前去浛州要塞幽都求援的校尉身上。
那校尉在一片雪银的寒光中跌落甲板,满身浴血,挣扎到他脚边,双眼腥红,朝他振臂哭喊:王……王获老贼扣兵幽都——他没有来,他没有来呀!
身后逼来的昳疏海寇猖狂大笑,一刀斩断了校尉的咽喉。
他失声痛吼,朝着那寇贼发狂似地冲了过去,正欲一剑取他命门,臂间施力,凭空晃了一圈,却没有手握兵械的感觉,更没有脱鞘出剑。他赫然一惊,猛地望向右臂——竟然空荡荡一片。心脏如遭雷殛。
那寇贼愈发笑得凶了,把手往上一举,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正攥在掌心:无臂之人,何以杀我——
他一震,断口处骤地迸出一团殷红。血肉横飞。
“啊……!”惊起在满目血腥之中,夜色阴骘之际。壶漏点点滴滴,旁敲侧击,每一声都如同擂鼓一般,仿佛亡魂哭唳,哀嚎不绝。
陈焉咽喉微痛,心衣下浮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后背尽湿。右臂的伤口剧痛无比。这残更半夜,乌漆漆灌了一口冷风入窗,患处如刀片凌迟,任凭他死死攥着,仍是辗转一夜难以入睡。好容易待到天际刚擦亮了一抹鱼肚白,他面色惨淡地下了炕,蹙着眉毛,吃力地披衣出门。
旧患,竟还不能痊愈。
他终于有些庆幸自己住在医馆隔壁了。
这个时辰,南柯巷里寥无人迹。令他吃惊的是回春草堂的门已经开了,只是前屋无人,只听得庭院中有翻动晾晒草药的声音。再环顾四周,室内摆设朴素,白墙墨几,一只紫砂陶罐在门廊的小炉上咝咝正欢,气味沁鼻。
陈焉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只用手提了门环小心翼翼扣了几下。
“谁那么一大早就不给人安生!”熟悉的语气果然脱不了那个调。隔着一道青瓦墙,听了不知多少回,这次真的骂到自己身上,陈焉忽地觉着一阵莫名有趣,不禁笑了。
没想他正在笑时,那人冷不丁一甩衣摆便跨出了内室,倏然撞个正着。陈焉不觉一僵,笑容像霜打茄子般蔫了下去,急忙收起不敬之态,敛眉低眼站着。谢皖回见来人是他,似乎有点意外,记起上次那张纸上歪扭不堪的字,他轻轻嗤笑一声,麻利地拍了拍还沾着药末儿的手:“好稀客!拿不住纸的木匠师傅。”
陈焉没应声,下意识把烫了一下的脸侧开。
然而晨光斜照,陈焉面容惨白,衬着木门玄漆分外憔悴,却不是光线所致。谢皖回双眸微眯,免不得一皱眉:“……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脸色差成这样。”
陈焉笑得苦涩,缓缓把头摇了摇,只低声问:“大夫,您这可有止疼的膏药,卖我一贴吧。”
“止疼的膏药当然有,而且还不止一方。”谢皖回侧眼把身后的百匣药柜撩了一眼,冷笑道,“然而药又岂是乱用的——你哪儿疼,先告诉我。”
身子隐隐一凉,凉攻心脉。他犹豫地动了一下唇:“……手。手臂疼。”
想是木工活儿做多了,伤了筋肉。谢皖回眉角一挑,人已是朝着陈焉走近了两三步,伸手便探了过去:“疼的地方拿来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