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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酒楼便雇了辆车,直奔上方寺而来。一进寺门,便看见惠秦在正殿里瞑目打坐,口中念念有词。他急得什么也顾不上了,走上前去一把扯住惠秦的袈裟,把惠秦吓了一跳。
“走走,到禅房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惠秦只得跟着任懿来到下榻的净室,把门关好,问道:
“什么事敢让你得罪佛祖?”
“哎呀,别拿佛祖吓唬我了,事情办妥了,我管你叫佛祖!”任懿喘了口气,把刚才在酒楼听到的话对惠秦说了一遍。“这可是天赐良机,再考不中,我真该一头撞死了!”
惠秦个子不算高,有些肥胖,眉毛又浓又粗,鼻子又高又大,嘴唇又宽又厚,长得真有点儿像天竺人,只是那双又明又亮的眼睛里,好像总含着一种与佛门不相类的狡黠。听完任懿的话,呵呵一笑,说道:
“钱呢?”
“钱的事儿好说,我现在只求你替我打通关节。”
“打通关节不得用钱吗?贫僧可是身无分文的出家人哪!”
“这我知道,我这不是着急,还没来得及去拿钱嘛!”任懿见惠秦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更着急了,问道:“你说得用多少钱?”
惠秦一副行家的神态,伸出四个手指。
“四十两?”
惠秦笑道:“你以为买个婢女哪?你可是要买功名啊!”
“四百两?”任懿瞪大了眼睛盯着惠秦。“我的娘哎!”
见任懿迟疑,惠秦故作怜惜地说道:
“若是拿不出这么多,事情就不好办。依贫僧之见,你就别再贪恋功名了,在南皮县里当个小富翁,不也挺好吗?”
“不不不不!我是说,我手头儿没有这么多银子。”任懿在心里算计着自己的家当,试探着问:“三百五十两怎么样?”
惠秦未假思索,说道:“这种事,老弟还和贫僧讨价还价?这是讨价还价的事吗?以我办事的经验,少五十两,那就少了一把劲儿,事情成不成,贫僧就管不了了,你再仔细想想吧。”
任懿紧皱着眉头,半晌把牙一咬,挤出几个字:“四百两就四百两!”
惠秦随即把一只手平伸在任懿面前。
“这这。”任懿十分局促。“我得回家乡去取呀,这么大的数儿,也得容我去凑一凑啊!”
惠秦十分老练地说道:“也不用太急,离开科还有两三个月呢,再说这种事儿也不便过早操持。不过咱们有话在先,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假如泄露出去,那可是王法无情啊!”
“这我比你清楚!”再说丁谓从酒楼出来,本想尽快去拜见寇准,又一想临近年根,开封府的事就少不了,寇准又是皇上的信臣,应酬接待也不会少,所以决定过了年再从从容容地做这件事。眼下家眷还在长洲老家,他孤孤单单一个人住在客馆里也没意思,所以每天在城里闲逛。说闲逛也不完全对,这些天他不但打听到了寇准的府第,还道听途说了解到不少关于寇准的信息。汴京的官民几乎没有不认得寇准的,有人说他断案如神,有人说他喜欢喝酒,还有人说他喜欢讲排场。为官方面,有人说他嫉恶如仇,也有人说他喜好拉帮结派,总之是众说纷纭。丁谓根据这些话加以分析,最后得出结论,认为寇准是个很用得着的权势人物。一直到过了元宵节,他才把礼物精心包裹好,寻了个休沐日,独自一人骑马来到寇府。
对于丁谓,寇准早就听说过,还曾在皇上面前举荐过他,他那个夔路转运使,也是自己拍板定下的,只是从来没有过什么交往,如今见丁谓以知制诰的身分登门拜访,倒想见一见这个文武双全的后进之辈。他亲自来到府门前迎接丁谓,乍一见丁谓一表人材,先自有五分喜爱,热情地把他引进正厅。寇准是个直性子人,见丁谓拎着个大包袱进门,问道:
“丁学士莫非还要给寇某送礼?”
丁谓深深地施了一礼,说道:“晚生今日得见寇大人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本当带些见面之礼,怎奈晚生数年居于蛮夷之邦,过于清贫,也只能带点夔州土产孝敬寇大人,还望寇大人不要见笑。”说罢解开包袱,取出一件海蓝色的袄子。寇准见这件衣裳十分轻软,质地如玉,与中原织物绝不相类,问道:
“这是件什么衣裳?”
“回寇大人的话。夔州那地方盛产一种葛叫做青葛。用青葛织成的衣裳,就是再热的天气,身上也觉得凉爽。”丁谓边说边将衣裳抖开,寇准用手捻了捻,其布又柔又滑,的确是件宝物,不禁赞道:
“奇!”
“寇大人眼力真好!”丁谓应声逢迎。“其实青葛制成的衣裳并不算奇,夔州之民人皆有之。此物奇在它的打磨之功,它是用当地一种野葛蘸上长江之水,无数遍地揉搓磨光,把青葛内部的硬筋磨得稀软,表面的光泽也就越发像美玉。这件衣裳,是两个女子花几个月的时间才磨成的。”
寇准听罢十分高兴,说道:“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多谢寇大人赏脸!”
“坐吧坐吧!”寇准朝身边的凳子一指。丁谓故作拘谨地坐了下来,又掏出手帕在眼窝里揩了揩,以示见到寇准激动得不能自已。
寒暄数句,丁谓便要告辞。寇准是个好客的,又见丁谓说话不疾不徐,还想和他聊。丁谓心知已经获得了寇准的好感,也就重新坐下,拉起旧事:
“像寇大人这样的大贤之人,居然宦海浮沉,晚生真为此感到愤懑。依晚生看,寇大人早该当宰相了,在开封府,实在是大材小用!唉,不幸的是,历朝历代都有小人排斥忠贤,我朝皇帝虽然圣明,也终不能幸免。晚生听同僚说,当年寇大人升任枢密副使,却遭小人暗算,贬出京城,蹉跎至今,这岂不是大宋朝的悲哀?”
“别提那事儿了!”寇准摆了摆手。“好在张逊那老家伙也早死了!”
“对对!寇大人大人大量,不记小人之过。”丁谓先赞一句,停了片刻,又问寇准道:“当时张逊也是枢密副使,疯子拦路朝寇大人喊万岁这事儿,他既没听见又没看见,凭什么到皇上那儿去告寇大人的黑状?”
“噢,你说那档子事儿啊?本官还记得,那一天本官回家,在路上碰见枢密院的几个属僚,肯定是有人不小心当笑话传出去,让张逊利用,给本官做了篇文章。”寇准并没有过于在意。
“寇大人肯定是有人当笑谈议论此事?”丁谓的话里带着很强的暗示。说完之后,一直用余光注视着寇准。
寇准想了想,说道:“本官记得当时有裴庄、杨琼,还有谁?想不起来,好像还有几个侍卒吧。”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寇大人居然忘了!”丁谓顿了片刻,又道:“晚生在夔州安抚蛮夷的时候,朝廷派杨崇勋杨大人和晚生协同指挥。有一回晚生和杨将军喝酒,杨大人无意间说起此事。”
寇准受到丁谓的启发,想起当时在场的的确还有杨崇勋。他正想听个究竟,丁谓却停住不说了。
“杨崇勋怎么说?”
丁谓微微笑道:“杨将军只对晚生说了说那件事儿的来龙去脉,要不然晚生怎么会知道寇大人遭受冤屈?”他认为这件事至此为止恰到好处,再多一句便是画蛇添足,剩下的留给寇准自己去琢磨。寇准是个憋不住话的人,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杨崇勋给本官下的套儿?”
丁谓连忙摆手:“不不!晚生绝不是这个意思。嗨!晚生也是多嘴,惹寇大人不高兴了!”
寇准也感到自己有点儿急躁,这种事儿心知肚明就足够了,何必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过他也知道杨崇勋现在势焰赫赫,不想再重复以前的错误,以免因小失大。赵恒已经两三次暗示他,不久就让他担任参知政事,在这个当口儿上,何必要和杨崇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