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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听本官说……”
“嗷嗷”一阵乱叫,淹没了丁谓的喊声。许知州朝厢兵大叫:“快上!快上啊!”厢兵们开始朝人群挤过去。众人见厢兵都拿着刀,一哄散去了,地上只留下姓刘的汉子和他的女儿。小德妙还在哭泣,汉子已经死了。丁谓蹲下身,抚了抚德妙的头,问道:
“你家在哪里?”
“双峰。”
“本官为你爹爹发丧!”丁谓把德妙的眼泪揩干,扶她站起来,又朝许知州厉声说道:“你快去备辆车子,随本使一同到双峰去,你要为他摔盆挂孝!”
“丁大人!”许知州十分惶恐。“双峰住的都是蛮夷,大人千万不能去呀!”
“住口!”丁谓怒喝一声。“快去备车!”
许知州不敢再吭声,回到府衙叫来一辆车子,可他本人却没有回来。丁谓命随来的几个士卒将汉子的尸体搭上车,又亲自把德妙抱上车子,顺着女孩指的方向走去。出了城就是山路,几十里的山路,一直走到天偏黑才到。德妙见到了自己的家,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对丁谓说:
“千万别回家!”
“为什么?”
“我娘也快不行了,她见我爹死了,还能活吗?”
丁谓听罢,命车夫拐了个弯,朝村外驶去。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车后头跟上不少人,而且越跟越多。这些人都不说话,静静地跟着,有拿镢头的,有拿锄头的,也有拿长矛和弓箭的。丁谓瞥见这些乡民,心里当然紧张,但依旧保持神情自若,直到一片荒地前把车停下,他才扭头对跟随而来的乡民说道:
“乡亲们都来帮个忙,挖坑买席的钱由本使来付!”
没人动。直到丁谓又说了好几遍,人群中才走出几个拿锨的,很快挖了一个大坑。丁谓请乡民把德妙的父亲用席子捆扎好,又命随来的几个士卒把汉子的尸体放进坑里。士卒刚爬上坑,乡民们倏然间围拢过来,也不知是哪个将丁谓狠命一推,大叫一声:
“快填土,把狗官也埋了,让他给老刘偿命!”
这一回人心甚齐,所有人同时往坑里填土。慌乱间丁谓左挡右挡,一坨一坨的土很快把他埋了一半儿。几个士卒又推又拦,发疯般大叫道:
“这是丁运使,是好官!他是好官!”
“别填了,别填了!”
只听得骆伟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慢!”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趁这工夫,士卒们急忙将丁谓拽上坑沿。丁谓不急不恼,使劲儿地拍打着身上的泥土,自我解嘲道:
“堂堂江南名士,险些成了冤死鬼!”
骆伟劈胸揪住丁谓,问道:“那该死的州官呢?他应该为老刘殉葬!他不殉葬,老刘的灵魂不会安宁!”
丁谓轻轻将骆伟的手掰开,说道:“乡亲们总得让本使腾出身子,本使才能去捉拿州官啊!”
骆伟把手放下,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说句人话,我们就把你当人看,不过下头还要看你干不干人事!告诉你,州衙已经被我们围住了,谁也别想跑!”说罢,又朝围在坑边上的人喊道:
“乡亲们,把老刘葬好,一块儿到州衙去。官逼民反,怨不得咱们了!”
小德妙挤到骆伟身边,拽着他的衣角乞求道:
“他是个好官!别埋他了!”
骆伟还没开口,人群外传来一声呼喊:“快去看看吧,老刘屋里的也咽气了!”
德妙像疯了一样狂喊着:“娘,娘,娘啊……”
骆伟恶狠狠地盯着丁谓,说道:“听见了吗?两条人命!”
丁谓皱着双眉叹了口气,骂道:“真是个狗官!”又对乡民们说,“把老刘屋里的也葬了吧,本使为他们戴孝!”
这句话把在场乡民的情绪稍稍压住了,不过没过多久,人群又骚动起来,乱哄哄的,一直到天黑透。有人把德妙的母亲运到这里,不知是谁拿来一条白布递给骆伟,骆伟顺手交到丁谓面前,强硬地命令他:“给老刘戴孝!”
丁谓没有迟疑,接过白布稍叠了几叠,系在自己的臂膀上。看着乡民将德妙的母亲安放在老刘身边,丁谓才哀哀说道:
“老刘,老刘家里的,你们不该这么早躺在这里。夔州转运使丁谓前来为你们送葬,好
走吧!”
众人无声,开始填土。小德妙哀哭着站在丁谓身边,直到堆起了坟头,丁谓才道:
“乡亲们,今天先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都赶到州衙,本使带你们出征!”
众人依旧无言,也没有动。丁谓一连说了三四遍,才有人陆续散去。骆伟看了看德妙,问丁谓道:
“这孩子咋个办?”
丁谓抚摸着德妙的头,问她:
“想跟我这个好官回州里吗?”
小德妙一脸茫然地看看丁谓,又看看骆伟,不知所措。骆伟见乡民散去得多了,大叫了一声:
“都慢着!”
跟随丁谓的士卒们立即紧张起来,生怕乡民对丁谓再下毒手。丁谓却一点儿不慌,朝车夫递个眼色,让他套车回施州。车夫战战兢兢地把车拉过来,丁谓对德妙说:
“上车吧,本官会好好地待你!”
小德妙爬上车,丁谓随后也坐在车上。车夫恨不得一步飞出这个鬼地方,朝马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车子猛地朝前一蹿,闪得丁谓和刘德妙差点栽倒。
山里的夜,即使是天上悬着一轮明月,也显得黑黝黝的。一阵不大的风就能把林木吹得哗哗乱响,路边时而传出一两声猿猴和麋子的长鸣,让人直打寒战。丁谓记得最初来到夔州时,莫说黑夜,就是白天,一有风,出门便觉得发憷,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习惯。这里的蛮人虽然凶狠,但从不劫夺路上的行人,因为这里的人大凡出猎或做些杀生的事之前,都要焚香跳舞,告祭天神而后行,偶然邂逅路上的行人,没有来得及告祭娱神,他们会认为是不吉祥的举动。
车子很快出了双峰。双峰是个大镇,所以到施州城的道路比较平阔。初时丁谓还和德妙扯几句闲话,问她喜不喜欢跳舞唱歌,想以此减缓她对失去父母的悲恸。走了没多远,车后跟着的士卒们又紧张起来,为首的一个赶到车旁,对丁谓道:
“大人,你看!”
丁谓回过头,借着月光,他发现刚才围在坟地旁的那些乡民都远远地跟在车后,看不清有多少人,也听不见他们说话,但长长的一大队人,紧紧凑凑,既不快也不慢,始终和车子保持着半里路的距离。
联想到刚才骆伟所说“州城已经被围住了”的话,丁谓预感到要出大事。这些年和蛮人打交道,让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很有忍耐力,只要他们精神和肉体能忍受得了,是不会反抗官府的,甚至连反抗的话都不会说,可如果把他们惹急了,超出他们忍耐的限度,他们会和你没完没了地折腾下去,一直到他们觉得出了气才肯罢休。丁谓常说蛮人像蜂子,聚在一起时你呼扇它们,它们就会散开,如果你不小心碰死了几只,甚至一只,那么成群的蜂子便会不要命地朝你扑过来,不把你蜇死不算完。这一回施州知州闯了大祸,他跑了,群蜂却把自己包围住了!然而越是在这个当口儿越不能慌,他努力保持着镇定,问小德妙:
“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为我爹爹报仇!”德妙说得十分明确,也十分简练。
“怎么个报法?”
德妙摇了摇头。丁谓也不再问,他在考虑如何应对下一步随时可能发生的一切。这一回要么真的葬送在蛮邦,要么能立下大功劳!看现在这个样子,武力解决肯定不行,说不定又会逼出第二个李顺,第二个王均!还好,一直到州衙,乡民们没有对他采取任何行动,尽管他已经看到州城四周到处是火把在闪烁。乡民们的确把州衙围了起来,而且人数众多,但他们还没有放火,也没有杀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眼下他要做的,是先把德妙安顿好,因为他认为这个孩子很可能是稳住局面的一张有用的牌。车子驶进州衙,州里的参军、衙吏都已吓得团团转,仅有的二百厢军也枕戈待旦,没有一个人入睡。丁谓命人把衙内一间小屋收拾出来,安排德妙在里面歇息,自己草草吃了几口饭,便来到衙厅,户曹、兵曹、仓曹的几个参军和州主簿像老鼠一样伺候在丁谓身边,大气不敢出。
“城外一共有多少人?”
“回丁大人,估摸着总有两三万人。”兵曹参军咕哝着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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