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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君宜他们是不可能再有留学的经历了,因为他们走上了通向延安的道路。“一二·九”的学生领袖虽然没有留学的经历,但他们确实是很优秀的一批人。韦君宜在《思痛录》中就说过,八十年代初,一些当年留学美国成了科学家的人都说:“我是‘一二·九’那时候的学生。说老实话,我当时在学校只是一个中等的学生,真正出色的,聪明能干、崭露头角的,是那些当时参加运动投奔了革命的同学。如果他们不干革命而来这里学习,那成就不知要比我这类人高多少倍。”
谢:这三个知识分子群体,大体是在同一时空中活动。他们的出身和教育背景也大体相同。从时间上排序看,“一二·九”知识分子群体形成在前,延安知识分子形成稍后,而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群体则是在抗战以后才引人注目的。我要再说一次,这种概括只是为了研究的方便,是从那些知识分子最后的理想和思想状况上着眼的一种观察方法,而不是说只有那些历史事件发生以后才出现了这样的知识分子群体,或者还可以这样来观察,这些知识分子本来是一个群体,而在三十年代初期以后,表现出了不同的人生追求,不是说直接参加了“一二·九”学生运动的才是“一二·九”知识分子,同样道理,也不是只有到了延安的才是延安知识分子,到了西南联大的才是西南联大知识分子,而是注意他们的思想倾向。吴世昌就认为,“九·一八”是“一二·九”的前奏,没有“九·一八”,就没有“一二·九”。吴世昌是“九·一八”后青年学生中较有代表性的人物,我们也可以把他算作是“一二·九”知识分子。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历史选择和人生命运中,最中心的事件是抗战,是救亡。一九四九年以后,这三个知识分子群体在当时社会中的地位是不同的,虽然个别知识分子的情况有例外,但从整体上来说,这三个知识分子群体是有明显差异的。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群,这时已从中心退向边缘,而延安知识分子则由边缘走到了中心,特别是在思想文化、科学、外交、新闻和教育部门(包括高层的秘书人选),可以说主要是延安知识分子和“一二·九”知识分子,新意识形态的建立和完善,主要是通过他们来完成的。“一二·九”知识分子虽然最后有许多人走向了延安,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变成延安知识分子,因为他们早年的教育背景和延安知识分子还有较大不同,延安知识分子的主要来源是当时的延安马列学院(后改为中央研究院)、陕北公学和鲁艺,直到后来的华北联合大学。
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的思想来源是欧美自由主义,而延安知识分子的思想来源主要是马列主义。这就是“一二·九”知识分子群的复杂性。他们本来是一群有理想的青年学生,在抗日救亡的民族生存关头,选择了较为激进的革命方式,他们的理想和勇气,在他们的人生当中永远令人感动。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最终选择的历史道路和他们的理想追求出现了紧张关系,这种紧张关系,在四十年代延安的抢救运动中已很突出。到了五十年代初期,“一二·九”知识分子与延安知识分子在知识背景和生活态度上也有很大不同,像蒋南翔,他是“一二·九”知识分子,但在他身上,还有早年清华的影响。“一二·九”知识分子和延安知识分子的不同,主要不是政治立场,而是人生态度和知识眼光,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九十年代以后,“一二·九”知识分子群当中出现了较强的反思历史的思潮,像韦君宜、李锐、李昌、李慎之、王瑶、赵俪生等,我们在他们的回忆录中看到更多的是对自己人生经历的否定性评价。对于当年“一二·九”运动中的“右倾投降主义者”,赵俪生、韦君宜等人,都有重新认识。赵俪生在他的回忆录中就说过,对于像徐高阮这样的学生,“大家伙不要用过分‘恶劣’的印象和言词,去追忆他们”。比起蒋南翔、杨述五十年代回忆“一二·九”运动时对徐高阮、王永兴他们的认识和评价,已完全不同。晚年“一二·九”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大体有一种返回自由主义原点的倾向,这从他们对胡适的重新认识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前年五月间,在上海,李慎之先生曾对我说过,他们年轻的时候,是根本看不起胡适的。这一点,从“九·一八”之后,吴世昌写给胡适的信中完全可以得到印证。
丁: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真正的学生运动有两次,第一次是五四,第二次就是“一二·九”。而每次学生运动对中国社会的影响都是长远的。五四开启了中国新文化运动,“一二·九”可以说是开始了中国共产党的一个新时代,大量青年知识分子走向延安,为她注入了新血液,特别是提高了她的文化水准和道义力量,因为青年的理想总是很诱人的。毛泽东也说过,“一二·九”为中国共产党准备了干部。不过,“一二·九”知识分子和五四知识分子并不相同,五四知识分子的思想来源比他们要复杂得多,因为五四的领袖是大学教授,而“一二·九”的领袖主要是青年学生。五四知识分子重视的是思想革命,而“一二·九”知识分子则倾向于暴力革命,这与他们深受俄国马列主义的影响有关系。参与“一二·九”运动较深的大学教授如张申府、杨秀峰都是有革命经历的。这也就是我们过去常说的,五四的启蒙,最后被救亡压倒了。
智:五四以降,特别是“九·一八”以后,中国社会是激进的思想抬头,胡适他们那时已对青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吸引力。“九·一八”以后,因为胡适低调,受到了很多青年的批评,这可以吴世昌给他的那封信为代表。还有一件事可以看出青年的思想倾向。千家驹大学毕业的时候,胡适帮了很大的忙,但他后来在《独立评论》上写文章,都不敢署自己的真名,可见那时的青年学生的思想倾向。我要特别说一句,五四是没有组织的,而中国共产党领导了“一二·九”学生运动。说到“一二·九”知识分子的留学问题,可能与清华1925年改制有关。过去的清华是留美预备学校,她的学生肯定是要出去的,而改制以后,就没有这个便利了。当时有一种倾向是,认为清华改制以后,就不必留学了。
高:“一二·九”知识分子的重要性过去我们注意不够,其实我们后来许多对知识分子的认识,都可以从“一二·九”中找到源头,比如知识分子只有与工农相结合才能有出路的思想,“到农村去”的口号,就来源于“一二·九”南下扩大宣传团。
丁:“九·一八”以后,国共态度不同。那时高唱抗日的声音很吸引青年学生,在这一点上,国民党是失败了,他没有吸引住爱国的青年学生。当时的青年学生中,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那些不同的声音最后被一种声音压倒了。像徐高阮、王永兴当时的那些观点,现在看来,还是很有远见的。王永兴那篇《北方青年的回响》,今天读来,也是一篇好文章。当时《大公报》的王芸生写了六寄《北方青年》,都没有改变青年学生的思想倾向。特别有意思的是,他在三寄《北方青年》的文章中,全文引了顾准当时以吴降枫署名的一封信。那年顾准二十二岁,王芸生三十六岁。顾准的信主要是对西安事变的理解上和王芸生有不同的看法。王芸生在文章中说:“吴先生这封信是由上海寄来的。这封信的主要意思是在说明,中国共产党和苏俄都未参加西安事变,都未曾施用开后门拆烂污的手段,而且共产党也是爱民族爱国家的。我希望吴先生在信中所写的就是共产党的态度。”顾准的写信时间是1937年1月7日,他当时已是共产党员。他给王芸生的信,可以说是有组织背景的。
高:就当年顾准和王芸生对西安事变的认识而言,近年随着俄国档案的解密,我们对于西安事变的了解也多了起来。从陈立夫的回忆录和现代史研究专家杨奎松的一些研究中可以看出,青年顾准在对历史的见识上,还是比不上王芸生,因为顾准是受难以后才成为思想家的。还有一个现象是,“一二·九”知识分子中的右派学生,多数走上了学术道路,特别是徐高阮和王永兴,后来都成了陈寅恪的学生。王永兴1957年成了右派,在山西受难二十多年,晚年才回北大重操旧业,在学术上做出了许多贡献。而王永兴对自己当年“一二·九”的经历极少谈起,可见伤害之重。
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