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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秀英的梳子抱在怀里,口中喃喃的叫着:“秀英回来,秀英回来……”向来就没用过这么动听的声音叫过女儿,也向来没觉得叫女儿的名字会令他这么疼痛和感动。到了叫第三声,一股倾满了感情将大声呼唤时,另一股敛力锁住喉头,而使瞎子阿木最后叫出“秀英——回——来——”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颤然带着无限的苍劲。
此处,瞎子阿木对女儿“倾满了感情”的大声呼唤,不仅“在寒冷的空气中颤然带着无限的苍劲”,而且也强烈地震撼了人们的心,令人感到无比的酸楚与悲凉。如果秀英真的能够听到老父如此深情的呼声,想必她会回来吧。
小说通过瞎子阿木与女儿秀英之间的冲突,告诉人们:爱不是自私、偏狭的,而是双向、对等的付出;更不能依恃父亲的权威独占女儿的爱,否则将彻底失去爱,从而毁掉人间最宝贵的骨肉亲情。换言之,惟有不怕失去爱,才能获得更多的爱。
《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第四章 悲悯的人道关怀——黄春明小说创作的第四阶段
第五节 《死去活来》与《售票口》
发表于1998年的《死去活来》,写的是一个“笑中含泪”的故事。小说以幽默的笔调叙述了八十九岁的粉娘子孙满堂,但平时却难得与儿孙一聚,只有在自己即将离世之际才能见到子孙一面。谁知造化弄人,鬼门关前转了几遭之后,她竟都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小说通过粉娘的两次“回光返照”,谴责了现代社会中伦理的沦丧与亲情的淡薄。
故事开始时,主人公粉娘就被医生宣布病情严重,回天乏术,让她回家等死。这个老病残躯的粉娘,“在阳世的谢家,年岁算是她最长,辈分也最高”。因此后代子孙也最多,可是平时却少见子孙们来探视她,性好热闹的她只好孤单地一个人住在山上。由于疾病的折磨,粉娘被医生判定马上就要死了。此时,分散在各地的儿孙们才匆匆赶回来奔丧,这固然是他们孝心的一种表现,更主要的原因是“回来看看自己将要拥有的那一片山地”。然而,当粉娘“在家弥留了一天一夜”之后,她似乎是感到了亲人们都回来团圆的气息,竟然重新“活”了过来,面对着环绕在身边的儿孙们,她高兴地问大家:“呷饱未?”大家对此都感到既惊奇又好笑,更有些意外。她的幺儿为了确定她是否真的复活了,还“当场考她认人。我,我是谁?”当粉娘清醒地回答道:“你呃,你愚坤谁不知道。”之后,众多的子孙们在同粉娘笑闹了一阵之后,全都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当天开车的开车,搭镇上最后一列车的,还有带小孩子被山上蚊虫咬的抱怨,他们全走了。”子孙们似乎一刻都不想在刚刚“活”过来的粉娘身边多待,她的生活很快“又与世隔绝了”。此时,尚很虚弱的粉娘虽然不敢确定儿孙们是否曾回到了她的身边,可是“心里还在兴奋,至少她是确确实实地做了这样的一场梦吧。她想”。一个儿孙众多的老人,儿孙偶然一次的回家探视,竟成了她不敢期待的奢望。这是多么令人感到悲哀的事啊!小说由此严厉嘲讽了那些只知晓回家从老人手中分财产,送终时才会露一面的不孝子孙们。
渴望子孙承欢膝下的粉娘,拖着残病之躯还向神明烧香,请求保佑她的儿孙:“……神明公妈的香我都烧好了,就是欠清茶。我告诉神明公妈说,全家大小都回来了,请神明公妈保庇他们平安赚钱,小孩子快快长大念大学。”这一席话,令粉娘对儿孙的拳拳爱心满溢而出,宁不令人感动?由于殷切地希望儿孙们能再次回家探视她,幻想着家中会又一次出现那热闹团圆的景象,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粉娘又不省人事”了。她很快又处于弥留状态了,可是这第二次的“死”,却令在外的儿孙们产生了怀疑,小说对此进行了生动的叙述:
炎坤请人到么女的高中学校,用机车把她接回来,要她打电话联络亲戚。大部分的亲戚都要求跟炎坤直接通话。
“会不会和上次一样?”
“我做儿子的当然希望和上次一样,但是这一次医生也说了,我也看了,大概天不从人愿吧。”炎坤说。对方言语支吾,炎坤又说,“你是内孙,父亲又不在,你一定要回来。上次你们回来,老人家高兴得天天念着。”
几乎每一个跟炎坤通话的,都是类似这样的对答。……
这些骨肉至亲的儿孙们,在老人弥留之际,担心的竟然不是粉娘的病情,反而怀疑粉娘是否又一次同他们开“狼来了”的玩笑。真让人不敢相信,现代社会的人心竟冷酷至斯!最后回来的子孙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经过一天一夜的等待,经过确认粉娘已经“没脉搏和心跳”之后,儿孙们请来道士为她做功德,但锣声才响起来,粉娘的尸体竟然侧卧,她又“活”了过来,还叫肚子饿。再次“死去活来”的粉娘感觉到自己这一次的“复活”显然与上一次有很大的不同,“她从大家的脸上读到一些疑问”。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粉娘感到十分抱歉:“真歹势,又让你们白跑了一趟。我真的去了。去到那里,碰到你们的查甫祖,他说这个月是鬼月,歹月,你来干什么?”为了证明她的诚意,她甚至带回了阴府的消息:“我也碰到阿蕊婆,她说屋漏得厉害,所以小孙子一生出来怎么不会不兔唇?”面对粉娘这种似乎能够自由穿梭在生死时空中的能力,儿孙们愈发露出了疑惑的眼神。面对此情此景,粉娘急得发誓说:“下一次,下一次我真的就走了。下一次。”为儿孙操劳了一辈子的粉娘,没有得到儿孙的关心,反而见到的是一双双怀疑的眼睛,甚至还要为自己没有成功地“死掉”而无奈地发誓保证——“下一次我真的就走了。”这是何等的惨痛啊!
孔子云:“老者安之。”这本是人生应享的最基本权利,然而对于八十九岁的粉娘来说,她的两次“死去活来”的经历,不仅使她遭受了身体上的折磨,心灵上也因儿孙的怀疑而受到重创,这真是让她情何以堪!小说以幽默的笔调表达出了现实的残酷与无情。这个“笑中含泪”的故事确实促使人们在笑过以后,陷入深深的反思中。
至于1999年发表的《售票口》,这是本书成稿前所看到的黄春明的最后一篇小说。依旧反映的是“老人问题”。故事情节不复杂,人物也不是特别鲜明,然而涵义却很深刻。小说叙述的是一群在家乡殷切期盼在外子女能利用假期回家过节的老人们的一个生活横切面。
众所周知,台湾社会进入90年代以后,已经基本上进入了后工业时代,城市化已经完成。台湾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都市岛”。在这样的情形下,年轻人几乎全都到乡土以外的世界去打拼,留居于乡间的只有年迈的老人,子女们平日难得返家探视父母。这对于期盼安享晚年,儿孙承欢膝下的老人来说,人生的黄昏只好寂寞孤单地度过,这真是难耐啊!为了能够多几次和儿女们相处的机会。于是每到假期开始之前,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们便自发自动地集体前往车站去排队购票。不过,他们要买的不是让子女回家的车票,而是假期结束之后子女们回台北时的“坐票”,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子女安心在家多住几天,不会因假期结束前的票源紧张而担心,只有得到了能够按时返回台北的保证,他们的子女才可能回家。面对这群老人如此的情怀,怎么不让人深感悲悯呢?小说用讽刺的笔法沉痛地叙述了乡居老人为子女排队买票的悲哀。因为他们知道若不提前去排队买好票,子女们便不会回来;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张张的车票使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有了新的期盼。小说用这些排队购票的老人之间的聊天,将他们的无奈及盼望真实地表达了出来:
“是他母亲有福气啊,小孩长大了还能留在身边。哪像我们还得来这里为他们排车票。”
“这个时代的孝子和我们那个时代的孝子不一样了。这个年轻人是属于我们那一代的孝子。没了,没地方找了。”
“是啊,到了这一代刚好反过来。什么时候让它颠倒过来都不知道。当知道的时候已经就反过来了。”说的人无奈地笑着,听的人也一样地笑着。但是不管冒着这一天的严寒,或是雨天来车站排队买预售票的老年人,没有一个是不情愿的,并且还抱着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