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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十卷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作者:肖成-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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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嘛!这一班从我们东部来的火车,一定载了不少像我们这样的人来祈山。一下火车,提着包包。张着大嘴,茫茫然的东张西望。差不多都像这样。”猴子也觉得好笑。 
  “下火车搭贼船。” 
  “什么贼船?” 
  “只能上,不能下啊!随便的一开到哪里。” 
   
  显然,他们除了要忍受一份“异乡人”的凄凉外,还要遭受城市的误解。他们只能利用家乡话来省视这一切——“下火车搭贼船”、“只能上,不能下啊!”愈是贫穷的人在这个重物质、轻人性的资本主义社会中,面临的挑战也就愈强烈。阿力和猴子虽然成为了大都市的边缘人,却宁肯在城里忍受种种痛苦,也不愿回到乡间以耕种为生,无非是家乡更穷罢了。他们到了城市,暂时避免了物质的贫穷,却受困于精神的贫穷,最后猴子可怜地死于城市道貌岸然的“文明”中。事实表明,如果贫穷这个根本问题得不到彻底解决,人的尊严也就难免会受到侵犯。台湾几十年来的经济发展造成了社会的物化和城乡的失调,给社会的边缘族群,带来了莫大的挑战。换言之,阿力和猴子遭遇的外在压力并非穷困和野蛮,而是现代社会的“文明”,这是小说对于工商社会生活所作的深刻揭示。因此小说重心放在了巨墙广告制作过程中两个油漆匠的心路历程上,涉及到城乡文化冲突,劳资双方的关系,以及众人面对突发紧急事件的应变过程等。对于离开了乡村,离开了赖以生存土地的打工仔猴子和阿力来说,他们一直是处于矛盾困境之中的:向往城市,但城市并未给他们幸福,只给了他们脏、累和危险;舍不掉故乡的亲情和民谣,却不愿再回到家乡的土地上。在散工以后,他们登上还没修建好的阳台,爬到一根往外伸出约两公尺多的粗钢管尾端的铁篮子里歇息、聊天,却被警察、记者认为是工人自杀事件。于是,采访、拍照、录音从傍晚直到深夜一直不断,令他们两人想走也走不脱,他们越是声明根本就不想自杀,就越是被认为是深有蓄谋,结果他们成为各方目光的焦点,不自杀也被当成了自杀,因为在那些“关怀者”眼里,“自杀是新闻,不自杀不是新闻”。这才是他们所谓的“人道”。最后,猴子被搞得连自己也糊涂起来了,他仅来得及在倒栽下去的一瞬间,喃喃自语喊道:“我不管,我要下去,我要下去,我要下去……”猴子就这样在媒体报导的强烈镁光灯照射下坠楼身亡了,而同伴阿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悲剧的发生,只能“惊叫一声,缩回灯罩,缩得像在母胎的胎儿,细声咻咻地哀鸣起来。”而此时此刻,电视台的记者尖叫“Camera!Camera!Camera!”的声音却响彻了云霄,起先打着人道关怀旗帜的电视媒体,没有比这一刻更狰狞地暴露出其轻忽人命的本质。现代都市就这样以“温情”的方式“谋杀”了一个乡村青年的生命,击碎了他们关于城市所做的美奂美仑的“淘金梦”。从表面上看,是由于警察与阿力、猴子在沟通中产生了障碍,使得他们在强光中扰乱了情绪,导致猴子“突然放开手抓的框边”,真的从二十四层高的楼顶阳台倒栽下去。从头到尾,可以说猴子的死亡似乎都是因为他自己的“不小心”造成的,然而,从实质上来讲,这些“偶然”的因素背后又都有其社会根源的“必然性”。这场所谓的高楼“自杀”事件其实是典型人为、无中生有而造成的荒谬剧。乍看起来,警察很尽职地保卫他们,电视台记者也很关心社会人生,其实却构成一种迫害性的集体力量,他们是联手造成猴子死亡的刽子手。两个油漆匠以这种方式第一次上了电视,然而无处不达的电视转播,却也打碎他们在家人面前的虚假荣光。于是,闹剧演变为悲剧,一场本不存在的“自杀”到头来成为实实在在的“被杀”。虽然两个油漆匠的下场让人看到工商城市对“小人物”的挤压似乎并不野蛮,但其实却是非常残酷与荒谬的。农村的贫穷迫使乡下人涌向城市,而城市对他们仅有的一次“关心”,却迫使猴子走上了绝路。整个故事围绕着一面墙在转,站在高楼上的猴子和阿力,与底下成千上万的围观者、记者、警察之间构成了一个极大的误会。下面的人怀疑上面的猴子与阿力会跳楼自杀,而上面的猴子与阿力却一再地想解释清楚自己并非要自杀,只不过是想到顶楼歇歇,是怀着一种好奇的心理上去的。双方之间的误会造成了“两个油漆匠”的惨剧,其实,人与人之间不知有多少悲剧都是因误会而产生的。如果警察不用扩音器叫喊,记者不用镁光灯照得四周通明,也许猴子不会倒栽下去送掉那条命。猴子的不幸身亡,象征的正是人的尊严连同人的肉体被城市文明一齐毁灭,换言之,我们真不知该说猴子是死于误会,还是被社会所扼杀致死。但无论如何,猴子的死,这个社会要负全责。 
  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中期,正是黄春明创作的高峰期。当时台湾快速膨胀的工商文明所带来的日渐加重的机械性、集体性压力,呼唤着作家创作那些对抗或躲避工商文明的乡土文学和田园诗歌。这是因为,“无论中外,狭义的田园诗指田园的或乡土的背景,以及讴歌自然的题材。但广义的田园模式或原型不仅包括上述二者,还兼及诗人对生命的田园式观照与凝视,诸如对故国家园、失落童年,乃至文化传统的乡愁。田园模式的追求,其立足点是现世的,诗人的观点是世故的。他身处被科技文明摧残的现实社会,怀念被城市文化与成年生活取代的田园文化与童年生活,于是藉回忆与想象的交互作用,透过文字媒介在诗中再现一个田园式的往昔,其本质是反科学的、反历史进化的。”张汉良:《田园模式的变奏?序》,见1976年8月《中外文学》。虽然说对田园诗意消逝产生的惆怅,可能是乡土作家共有的情绪,因为回忆是美好的,而回忆逝去的事物便容易使人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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