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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古老而顽强的大陆民族。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朝日新闻》开辟“日本人记忆中的二战”专栏,许多战争亲历者来信都提到昭和十三年那次黄河大水事件,他们纷纷承认日本官兵的战争信念遭受极大挫折,因为他们都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宁死不屈的中国人令他们心存敬畏。
一个名字叫松村雄龙的幸存者透露了当时战场实情:
……河水淹没道路,低洼处河水过膝……天亮了,可以看见那些满身泥浆好像土偶一样的士兵倒毙在路上和洼地里,惨不忍睹。一夜行军,淹死冻死一百六十六人。军史提到这一事件只有几行字,报纸则根本不予报道,死者按“前线因病身亡”处理。(《日本人记忆中的二战》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年版)
2
日军重炮大队是在黄昏前抵达郑州前线的。
阵地构筑在一处隐蔽的河岸边,弹药手花田次郎将炮弹箱堆放完毕,挖好掩体,然后帮助战友支起野战帐篷来。做完这些工作天已经黑了,指挥官津口大尉宣布说,师团将在明天早上八点钟发动全面进攻,炮兵的任务是轰击郑州火车站,一定要完全摧毁敌人的坚固工事。
官兵群情振奋,山呼天皇万岁。
但是不久天边响起阵阵雷声,听上去像是天神进行的炮战。具有丰富野战经验的津口指挥官下令给大炮套上炮衣,弹药箱覆盖防水帆布,拖曳大炮的骡马都被圈在河滩上安静地吃草。花田次郎还听见指挥官的声音说,不管怎么样,一旦发生情况也可以迅速转移啊。
大雨很快从天而降。
半夜里大水就下来了。
当尖锐的报警枪声再次惊醒花田次郎时,他看见帐篷已经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推倒,黑暗中的陆地正在下沉,阵地四面进水,好像他们已经变成一群水兵,而他们脚下的军舰甲板正在沉没一样。炮手一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敌人打来了?自己在做梦?他们身在何处?大炮哪里去了?黑暗中传来许多人的惊慌喊叫,好像世界末日到来一样。这时候他听见津口指挥官镇定有力的声音传来:炮车!炮车……统统转移!
但是指挥官的声音立刻被一排浪头吞没了。
历史记载,昭和三年(1928年)日本列岛遭遇恐怖台风袭击,引发海啸冲毁数万座房屋,夺走无数生命,这个来自大自然的噩梦从此就留在包括花田次郎在内的所有日本人心中。但是包括弹药手在内的许多日本官兵至死也无法明白,中国大陆怎么会发生像日本列岛那样的恐怖海啸呢?难道台风会跨越千里大陆来袭击他们吗?不管日本人如何拼命挣扎,滔天洪水还是毫不留情地席卷了他们,把他们一直冲下太平洋。
天亮之后,贾鲁河支流已是汪洋一片,日军炮兵阵地无影无踪。花田次郎抱住一棵大树幸运得救,他在战后成为一名慈善会工作人员,著有回忆文章《战场日记》等。
3
另一位反战和平人士池田先生亲身经历六十多年前那场特大洪水。
本来池田小队奉命深入郑州城区,任务是夜袭敌人指挥部,炸毁弹药仓库,但是出发前忽然天降冰雹,后来又下起倾盆大雨来,给这支夜间急行军的小队伍带来意想不到的困难。本来坏天气应该是日本人的帮手,开始并没有人怀疑下雨是一种运气,是上帝对大和勇士的特别奖赏,因为下雨将会掩护他们顺利穿越敌人防线到达目的地,然而当这支满怀信心的特遣分队在天地漆黑的雨夜中行进时还是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走在前面的勇进曹长迷失了方向。
勇进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携有作战地图、防水手电和永磁性指南针,当吃惊不小的池田队长赶到队伍前面,曹长惶恐地向他报告说,前方为一片沼泽地,该不是误入黄河滩涂了吧?
从作战地图上看,勇进曹长并未走错路,因为郑州位置当在队伍西北方向,且作战地图上并未标出沼泽或者湖泊的记号。同样感到困惑不解的池田指挥官只好下令调整行军路线,他对此能够作出的唯一合理解释是,大雨或者不知名原因导致指南针发生错误,引导尖兵偏离前进方向。
队伍改向西南方向前进,但是他们并未走出困境。
黑夜仿佛是一道变化莫测的魔障,无论日本人怎么左冲右突还是难以冲破沼泽的迷魂阵。相反迎面水流越来越大,有的地方水深齐胸,还有阵阵激流涌来,冲得队伍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说明他们不仅没有退出黄河滩涂,相反极有可能继续误入黄河水道。当时天降大雨,天地漆黑,四周没有可供辨向的参照物,唯一能够帮助他们脱离险境的指南针却在关键时刻错误百出,令他们陷入困境不能自拔。这回池田队长别无他法,只好被迫下令取消任务原路返回。
但是这个决定还是晚了。
原路早已不复存在,大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慌乱中的日本人先是互相紧紧拉住手,但是他们的队伍很快就被洪水冲散了。池田拼命挣扎,他感到自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片落叶在洪水中打着旋。幸运的日本人在绝望之中抓住一捆麦草,他就是靠了这捆救命麦草才勉强支撑到天亮。
天亮之后的日本人已经分不清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被洪水冲了多远,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是赫然看见眼前变成一片洪水浊流的汪洋世界。放眼望去,滚滚洪水从天边涌来,水面漂过许多人畜尸体,村庄只露出屋顶和树梢,而他的那支负有神圣使命的特遣分队已经无影无踪。随着时间推移洪水浸泡,那捆赖以活命的草捆浮力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托不住他的沉重身体了。
这时候一只木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日本人赶紧挥动手臂呼救,木筏发现了趴在草捆上的人,慢慢向他靠拢来。原来这是一群逃难的中国老百姓。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人们发现落水者是个快要淹死的日本兵时,这些中国人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和犹豫起来,谁都不难从这些憎恶和仇恨的眼光里读出背后的内容。池田心里很绝望,他当然明白中国老百姓是怎样看待他们这些耀武扬威和凶残野蛮的侵略者的,他想起日本军队给中国人带来罄竹难书的灾难,想起他亲手刺死中国俘虏,枪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烧毁村庄奸淫妇女,即使这些中国人弃他而去,或者干脆动手杀死他也是罪有应得。他闭上眼睛,心想如果中国人动手他也绝不求饶,绝不能贪生怕死,要像一个真正的日本武士那样含笑去死,绝不让敌人耻笑。
但是善良的中国人还是把生的希望抛给落水者。
当获救的日本人终于踏上坚实的陆地时,他忽然有些站立不稳,支撑身体的那根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他明白自己被彻底打败了。不是洪水,而是比洪水更加强大的中国人民。中国人本可以轻易杀死他,向侵略者复仇,但是他们以宽厚仁慈的胸怀接纳了他,以德报怨救济苍生,他们救赎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而是那个海岛民族的精神和心灵。于是感恩戴德的日本人跪倒在地上,以这种隆重和虔诚的匍匐姿态,向所有的中国受害者和救命恩人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战争结束池田返回自己家乡宇都宫,成为一名反战人士。他在晚年多次到中国谢罪,用自己的战争经历驳斥了日本右派的胡言乱语,表达对战争的真诚忏悔和永不再战的和平愿望。
4
花园口决堤之时,距离最近的中牟县城首当其冲被洪水包围,而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就是土肥原第十四师团司令部。半夜里正在熟睡的土肥原师团长被一个电话吵醒,部下紧张地向他报告说,西门进水了。
当时外面天降大雨,令日本将军一时不明白西门进水是什么意思,难道雨水不是水吗?部下只好解释说,不是雨水,是河水。城外护城河涨水,一直漫进城里来。
土肥原是个有名的“中国通”,他不仅学习中国历史文化民风民俗,还知道中国人的城市建设比较落后,只有所谓“阴沟”而没有西方的下水道,所以一旦下大雨河水就会漫进城来。他认为下雨涨水是个正常现象,何况所谓护城河其实只是一条小河,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于是他命令部下用沙袋堵住城门,雨住后河水自然就会退去。
但是不久后他的睡眠不得不再次被打断,部下惊惶失措地报告说,四门都在进水,沙袋已经堵不住了。
这回轮到日本将军大吃一惊,反倒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