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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进说,目前杜山唯一合适的选择就是出国深造。她出国的所有条件已经具备,拎一只提包就可以走人,她却不,还打算离开上海回家乡工作,不惜跟丈夫分手,毁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为什么?
“因为你,”罗进指着杜荣林说,“你在害她。”
不由杜荣林眉毛倒竖。
罗进却不胆怯。他说千真万确就这样。那姑娘总觉得亏欠杜荣林,非得毁掉自己才算报答。其实她根本不欠杜荣林,反是杜荣林欠了她一辈子。要不是杜荣林,她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些事别人不知道,在座的都非常清楚。
“她姓什么?她本来就不姓杜。”罗进说。
杜荣林不觉火冒三丈,“啪啦”扔下手中的水杯。一旁陈石港也叫:“刘四斤你干嘛啦!”罗进却嫌不够,狠狠再添一句:“她哪里是你杜长官的什么女儿。”
杜荣林“啪”地用力拍了下桌子。守候在门外的两个战士听到响声不对,一起扑进门来。杜荣林把手一挥让他们出去:“没你们的事。”两个战士往后退,杜荣林又发话喊住:“去给我找一条绳子!”
“老杜!老杜!”
陈石港拉住杜荣林,挥手示意战士先退出去。
“刘四斤你找死啦!”陈石港喝道,“你杀人放火那些事够我们毙你几回了,还说啥乱七八糟!你倒是给我个明白,今天你究竟想搞个啥啦!”
罗进忽然静默,一声不出。
“你说!”杜荣林再喝。
罗进摇头:“杀人放火,滥伤无辜,都有。我不敢说自己清白无罪。你们要想抓我毙我,悉听尊便。我敢把这些都说出来,只想让你们听我一句话,给那女孩放条生路,就是你们叫做杜山的女孩。”
杜荣林让他立刻住嘴:“杜山是我女儿,不用你说三道四。”
罗进说:“杜长官你再看看我,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杜荣林略略一怔,仔细再看罗进一眼。
“我是那上尉。”罗进大叫,“你想一想!”
杜荣林愣住了。
“那年9月,你在龙潭山谷伏击,在山坡上。后来我从竹排跳下河逃脱了。”
杜荣林只觉浑身的血一起涌上头来。他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想起枪声平息时高举双手从一堵残墙后边走出来的一伙敌军败兵,还有被通讯员小王抱在手中,正啼哭不止的婴儿。他记得有个用双臂夹着裤腰的俘虏自称是婴儿的父亲,后来俘虏丢弃婴儿,跳水逃跑。末了婴儿变成了杜山。
难怪这人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原来这几十年来他们纠缠不清别有渊源。
“我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为寻找妻子,还有女儿!”罗进叫道。
“瞎话!”
杜荣林指着罗进说他骗得了谁?哪有罗进这种父亲?即使他真有过一个女儿,先抛弃于着火的汽车,再丢弃于渡河的竹排,他还有什么脸自称父亲?
“我是要救自己的家人!”罗进暴叫,“被你一枪打散的!”
杜荣林盛怒。他说一枪打散?应当一枪打死!以命抵命,血债要用血来偿!
那天杜荣林着便衣,什么都没带。他抬起头四望,恨不得立刻从哪里找出支枪结果眼前这个家伙。陈石港见状大叫:“老杜!冷静!冷静啦!”
……
3.1993年春天,杜荣林召集家人张罗一件家事,如杜路笑称:“于关心祖国统一大业的百忙中,抽空主持为外婆做寿。”
杜荣林已经离休,何来百忙?祖国统一那么大的事,他一个赋闲人员管得着吗?难怪杜路笑他。那些日子里杜荣林确实不太闲,能让他这样的沿海部队老军官百般操心的当然就一件事:海峡动态。杜荣林驻守海峡多年,这一片水面的波涛早已渗入骨髓,无数牵挂不会因离职而离去。时台海两岸关系发展浪潮日益强劲,1990年底,台湾当局迫于形势发展,不得不改变“不接触、不妥协、不谈判”的“三不政策”,成立了得到官方授权的与大陆联系与协商的民间性中介机构,称“海峡交流基金会”。隔年我方成立海峡两岸关系协会。1992年10月,两会在香港商谈中,达成了以口头方式表达的“海峡两岸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共识。两岸关系迅速发展中,也有若干杂音嗡嗡。杜荣林参加军休所各种老干部通报会、讨论会,研究提供给老军官参阅的《台情摘要》、《台军动态》和电视录像资料,紧密注视各项发展。
第十三章 长相思(4)
他说:“特别要注意那些家伙,看住那几个‘台独’。”
这时杜家老人王碧丽迎来了七十九周岁生日,依民间例可做八十大寿。杜家此前并无做寿习惯,杜荣林自己从未过生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时,军人档案上的年龄只是个大略时间,所填生日为八一,是杜荣林入伍后给自己选定的。但是杜荣林的两个儿子提出要给外婆王碧丽做寿,杜荣林即表示同意。王碧丽走进这个家有四十年了,称得上劳苦功高。头十几年帮女儿操持家务,教育哺育孙辈。后十几年杜家多事,秦秀珍不幸辞世,杜荣林起起落落,家中孩子多靠外婆。这十几年大事顺遂,王碧丽却进暮年,身体日衰,得过几场大病。借老人生日之机,给她做个寿,表示一家人对她的情感,杜荣林认为很好。
小儿子杜路说,事情他来操办,不必老爸费心,杜荣林只管忙自己的,记得到时候祝寿宴上坐主位,这就行了。王碧丽寿宴前几天,杜荣林去了一趟南京,探望老领导孙保田。孙保田患胃癌,进医院手术,幸而发现得早,术后恢复不错。杜荣林得知消息,专程前去。待从南京返回,杜荣林觉得家中有些异样,杜路躲躲闪闪,似有什么在瞒着他。
杜荣林问:“你都操办怎么样啦?”
杜路打哈哈,说老爸还是管祖国统一吧,其他事不必操心。
……
这天夜间,王碧丽突发心脏病,被家人急送医院。入院后昏迷不醒,送入急症室,经医生全力抢救,人醒过来,病情有所缓解。主治医生却悄悄告诉杜荣林,要他有点心理准备。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不好,这次发病不轻,来势很险,情况很不好。
杜荣林在医院里从半夜守到天明,儿子、媳妇都要他赶紧回家休息。看看王碧丽的病情比较稳定了,杜荣林便先离开。不过几分钟,两个儿子跟着回家,一前一后走进了他的卧室。
“怎么也回来了?”杜荣林很惊讶。
大儿子杜海说,卫红周亦萍两妯娌在医院。他和杜路有一件急事要跟爸爸说。
直到这个时候,杜荣林才知道这两个小子竟把一件天大的事情瞒着他:他们的外公,王碧丽的丈夫秦之川将在今天下午到达。昨晚王碧丽为什么心情那么好,为什么夜里心脏病突发?她激动,因为秦之川的到来。在离散四十多年后,他们终于等到了垂暮之年的重逢。这件事对当事者太刺激,王碧丽的心脏最终没能抗住。
早几年,杜荣林发现小儿子杜路通过一个姓庄的年轻台商张罗寻找秦之川,当即发话制止。鉴于早年的那些故事,杜荣林对该逃台敌军上校没有什么美好情感。后来杜路再不跟他提起这事,直到一年多后才突然告诉他,秦之川还活着,在台北,还托人从台湾给外婆捎来一些东西。杜路说老爸你不让我找外公,你还能不让外公找外婆?人家从台湾找过来了。
杜荣林非常恼火。他本能地感觉到小儿子没说实话,小子肯定不是那般无辜。但是他不能阻碍秦之川夫妻相认,那没道理。这么多年,王碧丽容易吗?杜荣林明白接下来自己得考虑如何面对这个秦之川了。但是后来不知为何却没了下文,直到此刻。
两个儿子告诉父亲,王碧丽和秦之川取得联系后,秦之川曾几次打算回大陆相见,却几次没有走成,原因是他在台另有家室,家人有顾忌,以秦之川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能太激动为由,让他不要出门。那边人还说,大陆台湾间尚未直航,通过港澳转机耗时费劲,非常累人,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