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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进心情极其复杂,静候客人光临。
两天后秦之川匆匆驾到,颇气派,带两个随员,坐一辆私家车从台北来到台中。老人已近八旬,个子不高,满头白发,身体却还硬朗。他告诉罗进,当年从大陆到台湾后,他很快就退出军职。在台北开过诊所,办过医院,做过慈善,搞过房地产。台北有一家公司,台中有他的分公司。他在十年前就退休了,公司交给三个儿子去经营,自己只管养老,有时针头线脑做点杂事。老人出手不凡,给罗进送了一份厚礼:两瓶价值不菲的法国名酒,一提袋台湾产的极品高山云雾茶。罗进不觉暗暗吃惊。
……
4.
……
罗进赶回大陆之际,恰是杜山左右为难之时。小夫妻俩还在僵持,该出国的不出国,想回家的难回家。福建这边,杜荣林的大儿子格外警觉,不愿她回家搅和。杜山何去何从都不容易。这是个合适的时机,罗进没有丝毫犹豫,即前往大陆。
他迂回出击,有如当年于溪坂村伏击杜荣林一般。罗进让庄文炳约杜路相见,说是老父从台湾来,想会会杜公子,一起吃顿饭,请一定光临。杜路不知其中有计,见酒就喝,欣然前来。庄文炳请了十来个客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在大陆几年里交的朋友,杜路掺在其中不显得特别,这种接触方式也比较自然。
席间,罗进不动声色地从杜路嘴里套杜家的情况,知道杜荣林去军区开会,明天晚间才能回来。杜路的外婆近日身体不太好,卧床休息,他和姐姐在家照料。
“好的。”罗进说,“好。”
此刻罗进想跟杜山见面,不避开杜荣林不行,没有杜路帮衬也有困难,两个条件具备正可行动。第二天罗进起个大早,让庄文炳开车,从厦门出发,飞驰两小时,直扑杜荣林家所住的部队家属大院。进大院时他们的车被警卫拦住,庄文炳在值班室打个电话把杜路叫出来领车,警卫一看确是杜副司令家的客人就抬手放行。
庄文炳给杜路带来一瓶洋酒,称自己领老爸去附近找个老朋友,路过这里,顺便拐进来看看杜路,讨一口茶喝。老爸口渴了,又不喜欢可乐,他要喝热的。杜路哈哈笑,满口来来来。领他们进家门,杜路张嘴喊“姐”。罗进在那一刻心里一跳,只见杜山从屋里应声而出。看到跟着杜路进门的罗进和庄文炳,她当即一怔。
“这我朋友,台商。”蒙在鼓里的杜路说,“姐你给罗老先生弄点茶吧。”
杜山没吭声,眼睛紧盯着罗进,罗进不知道她是不是跟着就要喊起来。恰杜路跑进里屋张罗找好茶叶,罗进抓住机会开口:“我专门来,想领你去看看那条山涧。”杜山目不转睛看着他,一声不响。
……
“那小伙子叫什么?陈海军,你们还联系吧?”他问女儿。
小女儿一声不响。
罗进知道她是在表示不满,同时心里打鼓,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一年多前,罗进一家在美国团聚时,罗进发现小女儿罗天丽跟陈海军似乎有些异样。小伙子英俊精干,跟罗天丽挺般配,只是一听说他来自大陆,罗进就觉得不安。当时他急于离美往上海去找杜山,没有多问,只让吴淑玲留心一下。回台湾后吴淑玲告诉罗进,两年轻人看来是彼此喜欢。罗进一听陈海军家在闽南,父亲是共产党的一位官员,连声说:“这怎么行,怎么行!”
他说咱们家阿炳找个大陆姑娘,那有特殊原因,阿丽有什么必要再找个大陆人?美国那么大,找什么人没有?让她别再跟大陆小伙子来往了,共产党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罗进明确表示反对,还让吴淑玲请其姑姑帮着管一管这事,别等真动了感情,拆都没法拆散。罗进的小女儿罗天丽聪明开朗,从小很得父母之宠,是罗进的掌上明珠,因此他对这小女儿找什么男朋友特别在意。
当时女儿抗议说:“爸爸你不能这样。”
罗进说孩子你听我的,我是为你好,也为他好。
罗进反复劝说,一定要女儿答应不再跟那大陆小伙子来往。把自己和吴淑玲的身体健康都拿出来说,要小女儿别让他们无法承受。罗天丽被迫应允,当时即掉了眼泪。后来罗进知道那大陆小伙子再没有出现在吴淑玲的姑父家,也没有人再看到他和罗天丽交往。半年多后,圣诞假期间罗天成回台湾看望父母,罗天丽托故没有回来,似有所怨。有一天,美国面包和奶酪吃足了的罗天成很郑重地跟父亲谈起人权和法律,说:“爸爸,妹妹的感情我们应当尊重。”
第十二章 越海逐潮(4)
罗进这才知道罗天丽跟陈海军藕断丝连,根本没有分手。
……
末篇 人心
第十三章 长相思(1)
1.
……
因本部司令员调离,另有任用,杜荣林奉命负责整编事宜,指挥自己这支部队走向解体。时八一节将临,杜荣林命令部队按惯例组织建军节阅兵,指挥这支即将完成使命的部队强化军事训练,让他的每个军官和士兵在盛夏南国的炎阳下噼哩啪啦走正步,杜荣林自己天天在各单位的训练场上巡视,检查每一个分队的动作,命令指挥员挺起胸膛,每一个口令都必须准确到位。八一节前,本地夏日的常客台风从台湾海峡爬上岸来,闽南一带大雨如注,杜荣林命令部队如期行动,冒雨组织阅兵式,并特邀上级机关代表和地方单位领导参加。那天上午,杜荣林带着来宾在雨中登上部队大操场边的检阅台,时飘忽不定的风夹着阵阵雨水不断袭来,操场上训练有素的军人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悄无声息地伫立于雨中。
杜荣林默然无语。
离队之前,杜荣林驱车来到海边,远眺东北。时海上雾气迷蒙,能见度极低,唯望波涛起伏。杜荣林知道即使碰上晴日,他也无法看清远处那些岛屿。数十年里他更多的是在心里张望它们,它们在他心中曾经异常清晰,似乎伸手可触,但是至今他都没能触及。近些年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可能无能为力,今天当他最终离开部队之际,心里格外感到无奈。海峡风涛走势牵动全球,非个人左右,水流千转终归大海,祖国必将统一,杜荣林对此坚信不疑。让他难受的是自己似乎已经失信于于立春和他的战友,他曾一心期待,却未能让他们如愿于九泉,让杜荣林觉得心中有愧。他们何时才能还骨故里?杜荣林是不是能活着看到这一天,或者竟要为此而抱憾终生?
他心中的感觉非常特别,是一种真正的疼痛。
……
杜荣林要这位赵政委帮着办一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国庆节到了,军队干休所里的“老枪”们想到基层部队看看。“老枪”们人虽退了,心不会退,身居海峡之畔,最关心两岸形势发展,特别关注沿海部队建设。
赵政委说:“好的,欢迎。”
杜荣林说,知道部队现职领导节假日往往事情更多,常跑不开,老家伙下部队,用不着陪,到时候请李政委给连里打个电话行了。
国庆节那天,杜荣林真的带本军休所十数“老枪”前往沿海部队驻地参观,去了一个边防连队。与杜荣林在任时的情况相比,部队营区面貌大有变化,码头、道路、车辆、船舶等设施改善明显,部队驻地的渔村、乡镇也是一片繁荣兴旺景象,让杜荣林一行看了颇为高兴。
这小小连队竟布置有一间荣誉室,陈列本连队建置沿革、战史、业绩和各个时期的英模事迹,起自抗战,迄至当前,包括许多图片和实物。连队指导员姓陈,也是杜荣林手下的老兵,老领导光临让他非常高兴,亲自领着逐一介绍荣誉室的各项陈列。
杜荣林忽然脸色变了,指着挂在墙上醒目位置制作精细的一面锦旗和一张放大照片,厉声问:“这谁?怎么回事!”
年轻军官呆住了,赶紧解释:“副司令员,就那,您知道的!”
杜荣林喝道:“拿下来!拿下!这他妈……”
杜荣林少有如此激动,他一激动全身的血就往头上冲,一张脸顿时黑中发紫,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抖个不止。杜荣林身边的军官和军休所管理人员全吓坏了,随队护士从后边扑进来扶住杜荣林,叫道:“闪开!闪开!”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杜荣林扶出荣誉室,让他躺在营房一张床上,护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