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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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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我和阿罗都跟往常那样,推着满满的一筐煤,在长长的斜坡上向上爬,这时候,我听到阿罗在我身边说: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自打我来到这里,我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我觉得我会死在这口矿井中。”他的话让我无言作答。我们继续在坑道中向上爬,但是我突然感到浑身被冷汗湿透。从这一刻起,我也被他的恐惧传染了,我怕我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下煤窑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和其他农工一起住在一个宿舍里,那是一个简易的木棚,背靠山腰而搭,头顶上便是突出来的悬岩陡崖。每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能听到水滴从岩石上滴下,落在用树皮铺盖着的棚顶上,于是,我便怀着一种轻松的心境对我自己说,我还没有死。但是,当我离开棚屋,我从来就不敢保证我晚上还能不能回来。任何细微的变更,比如说,农民们说得不得体的一句话,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或者一次天气变化,在我的眼中都具有了某种神谕的力量,成了宣告我即将死亡的预象。
              有时候,干着干着活,我的眼前便会出现幻象。突然之间,我觉得我行走在一片软乎乎的土地上,我喘不上气来,我刚刚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死神来临,我便仿佛看到我童年的景象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就像人们说到人快死时总是提到的那样。我每走一步,橡皮一般软的地面就开始在我脚下延伸开来,而在我的头顶上方,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仿佛顶壁塌了下来一般。我像个疯子一样,四肢着地拼命向上爬,这时候,我母亲的脸出现在了我眼前黑乎乎的背景中,一会儿后又换作了我父亲的脸。这一切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幻象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依旧还在煤矿的一条坑道中,像蛆虫那样浑身赤裸裸的,推着那筐煤走向井口。我紧盯着地面:在我那盏油灯摇摇晃晃的光亮下,我看到一只可怜的蚂蚁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正慢慢地向上攀爬。
              有一天,大概是第三个礼拜吧,我听到有人在坑道中哭,但是我看不到任何的光亮。那不是一种激动的哭,也不是受了伤后痛苦的呻吟,而是一种无节制的嚎啕大哭,在漆黑一团中畅流着热泪。哭声碰到坑壁反弹回来,变成了一种长长的回声,在坑道深处向上升腾,消散开,凝结起,最终化为深深的一团漆黑中的一部分。那是阿罗在哭,毫无疑问。



           9.阿罗得了疟疾 
            新浪读书 
             

              第六个礼拜快结束时,他病倒了。是疟疾。一天中午,我们坐在一棵树下吃中饭,面对着矿井口,这时,他对我说他很冷。几分钟之后,他的手便颤抖起来,一直抖个不停,连筷子也拿不住,根本就不用说端稳饭碗了。他站起身来,打算回宿舍去床上躺一会儿,但他的步子摇晃得厉害。他的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迷雾,在大开着的棚屋门前,他大叫着让人闪开,由他进去,实际上,门口根本就没有人。见此情景,在大树下吃饭的农工不禁哄堂大笑起来。

              “你在对哪一个说话呢?”他们问他,“根本就没得人嘛。”
              那一夜,尽管他身上盖了好几床被子,棚屋里还生着熊熊的大火炉,他还是一个劲地喊冷。
              农民们顿时低声地唧唧喳喳起来,展开了一番长长的争论。有人说,应该把阿罗带到河边去,趁他不注意,把他推到冰冷的河水里好好地浸一通。据说冷不丁地一浸凉水就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这一建议被否决了,我们担心他深更半夜会淹死在水里。
              一个农民走出了棚屋,不久后又回来,手里握着两根树枝,“一根桃树枝,另一根杨树枝,”他解释说,“别的树枝都不管用。”他叫阿罗爬起来,扒去他的外衣和内衣,用那两根树枝抽打着他赤裸的脊背。“再狠一点!”边上的农民叫嚷道,“要是你抽得太轻了,你就永远也赶不走瘟神。”
              两根树枝轮流飞舞起来,在空中发出啪啪的响声。鞭笞变得凶狠了,阿罗的背上马上留下了深红的血痕。阿罗已经清醒了,忍受着鞭打,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是在梦中经历了这一情景,而且挨打的似乎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他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但是我很害怕,几个礼拜前他在坑道中对我说的那句话,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在一阵阵清脆的鞭笞声中回响起来:“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我觉得我会死在这口矿井中。”
              第一个鞭挞者打累了,让别人来接替。但是没有一个人表示愿意替补他。瞌睡神终于占了上风,大伙儿都有些困,便纷纷回到各自的床上准备睡觉。这时候,桃树枝和杨树枝落在了我的手中。阿罗抬起了脑袋。他脸色苍白,脑门上满是细细的汗珠。他迷茫的目光遇上了我的目光。
              “来吧。”他对我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想好好休息一下吗?”我问他,“瞧瞧,你的手抖得多么厉害。你感觉不到吗?”“不,”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拿到眼前想看个究竟,“真的,我在发抖,我冷得厉害,就像快要死的老人。”
              我在衣服兜里摸出一截香烟,点燃了递给他。但香烟立即从他的手指头间落下,掉在了地上。
              “臭婊子!它怎么这么重啊。”他嘟囔道。
              “你真的想让我来抽你?”“对,好赖,它还能让我暖和一点。”
              在鞭打他之前,我想先把香烟捡起来,让他痛痛快快地抽一口。我弯下腰,捡起还没熄灭的烟头。突然,某个白花花的东西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一个信封,落在床脚下。
              我把它拾起来。那信封,上面写着阿罗的名字,还没有启封。我连忙问农民们这信是怎么来的。一个人从他床上给我传过话说,那是一个来买煤的汉子带来的,放在这里已经好几个钟头了。
              我拆开了信。只有一张信纸,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时而紧凑密匝,时而宽松稀朗;笔画常常是歪歪扭扭的,但是,从这一笨拙中透着一种女性的轻柔,一种孩童的率真。慢慢地,我给阿罗读着这封信:
              讲电影的阿罗:
              不要笑话我的字。我不像你那样,我从来没有上过学。你晓得,离我们山里最近的一个学校,就是荥经镇里的那个小学了,去那里要走两天的路。是我父亲教我认字读书的。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一个“小学毕业生”。
              这几天,我听说你和你的朋友讲电影讲得很好。我去跟我们村的村长说了这件事,他同意派两个农民去小煤窑,替你们干两天活。请你们,你们两个人都到我们村来,给我们讲一个电影。
              我本来想自己跑一趟煤窑,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但是别人对我说,那里男人们都光着身子,那不是一个姑娘该去的地方。
              当我想起煤窑时,我就敬佩你的勇气。我只希望一件事情,就是它不要塌下来。我给你们争取了两天的休息,这样,你们就少了两天的危险。
              再见。请转达对你的朋友小提琴家的问候。小裁缝1972。7。8我刚写完这封短信,就想起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我要告诉你:你来我家以后,我已经看到过好多人的第二个脚指头比大脚指头还要长,跟我们俩都一样。我很失望,但这就是命。
              我们决定选《卖花姑娘》的电影故事。我们在荥经镇中学篮球场上看过的三部电影中,最有名的是一部朝鲜的歌剧片,其中的主人公叫“卖花姑娘”花妮。我们已经给我们村的农民讲了一次,讲到最后那场戏时,我满怀激情地模仿电影中的画外音,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念到那句最关键的台词:“常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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