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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天下午,我和她一起来到那个小水潭,我们的福地。像往常那样,这个僻静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潭水稍稍有些凉。我给她读了十来页小说《幻灭》。巴尔扎克的这部小说给我留下的印象,远不如《高老头》那样深刻,但是,当她在溪流河床的石头缝里抓住了一只乌龟后,我还是用我的小刀,在这只乌龟的背上,刻下了小说中两个野心勃勃的人物的形象,有着高高的鼻子,刻完之后,我又把那乌龟放生了。
乌龟很快地就不见了。突然,我问起我自己来:
“有一天,谁还会把我从这大山中放出去呢?”
这个问题,这个无疑很傻的问题,一下子使我陷入到一种尴尬的境地中。我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沮丧。我叠起小刀,瞧着挂在钥匙圈上的钥匙,我家的钥匙,在成都的家,它们对我可能永远也没有用了,瞧着瞧着,我差点儿哭出声来。我嫉妒那只回归了大自然的乌龟。在一阵绝望的冲动中,我把我的钥匙圈狠狠地扔进了深深的潭水中。
这时候,她以一种蝶泳的姿势,飞速地跃了出去,去捞我的钥匙圈。她一个猛子扎下去,消失在了水中,但是,她在水底下已经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不由得开始焦虑起来。水面上依然平静如镜,颜色是那么的发暗,几乎有些可怕,也没有任何气泡冒上来。我叫喊起来:“你在哪里啊,我的天?”我喊着她的名字,喊着她的外号“小裁缝”,随后,我也跳下了水,透明而又深澈的潭水中。突然,我看见了她;她浮出了水面,就在那里,在我的面前,像海豚出水后那样地抖搂着身子,我万分惊讶地看到她那么优美地抖动身体,让她那秀美的长发撒落在水中。那实在是美极了。
当我游到她的身边时,我看到我的钥匙圈叼在她的嘴唇间,上面还滴着水,像是闪亮的小珍珠。
她肯定是世界上惟一一个还相信我会成功返城的人,她坚信我有朝一日会结束我的插队落户生涯,坚信我的钥匙还会对我有用。
从那个下午起,我们每次来到小水潭,捞钥匙圈就成为了我们的习惯游戏。我非常喜欢这种娱乐,并不是为了质疑我的未来,而仅仅是为了欣赏她漂亮的裸体,当她带着她那簌簌发颤的、几乎透明的树叶的遮羞布,在水中那么风流地抖搂身子时,她是那么地让我陶醉。
但是,今天,我们把钥匙圈丢失在了水里。我本来应该固执己见,不让她第二次跃入水底,再做那危险的打捞。幸亏,我们没有为此付出更重的代价。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愿意到那个地方去了。
今天晚上,回到村里之后,有一封电报在等着我,电报中说,我的母亲得了急病住院了,让我立即赶回去。
兴许靠着我那次成功的牙科手术,村长同意了我一个月的假期,让我回家陪我的母亲。我明天一早走。命运跟我开了一个玩笑,让我回到父母身边时身上没有钥匙。
35.小裁缝讲的故事
新浪读书
阿罗给我读的小说,总让我忍不住想跳到激流潭冰凉的水里去。为啥子呢?为了痛痛快快地发泄一通!这就像有的时候,你情不自禁地想把积压在你心头的话全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在水底,是一片巨大的光晕,蓝盈盈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很难分辨出那里的东西。好像总是有一层纱布遮着,让你的眼睛发暗。幸运的是,阿罗的钥匙圈几乎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角落里,在小水潭的最中央,一块几个平方米的区域中。水底有一块块石头,当你碰到它们的时候,你才能勉强看清它们;有一些石头很小,大小像一个浅颜色的鸡蛋,又圆又滑,呆在那里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了,兴许已经有好多好多世纪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另一些,比较大一些,像是一颗颗的人脑壳,有的还带有水牛角一样的弧线,一点都不是开玩笑。时不时地,即便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你毕竟会碰到一些特别有棱有角的石头,尖尖的,很锋利的,时刻准备割你一下,让你流血,剐下你一块肉来;你甚至还能碰到一些贝壳。鬼才晓得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变成了石头,表面覆盖着软绵绵的绿苔,紧紧地嵌在岩石一样硬的土中。不过,你能感觉到,它们依然还是贝壳。
你说啥子?我为啥喜欢再三再四地打捞他的钥匙圈?啊!我晓得。你一定觉得,我就像一条狗那样笨,会乖乖地跑去,把人家扔掉的骨头叼回来。我可不是巴尔扎克小说里那些年轻的法国姑娘。我是一个山里姑娘。我喜欢让阿罗感到高兴,就这些,没得别的。
你想让我给你讲一讲最后那一次的情景吗?那至少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了。恰好是在阿罗接到他家里发来的电报的那一天。我们大约在中午时到的那里。我们游了一会儿水,不过没有游得太多,只是在水中好好地玩了一通。然后,我们吃我带去的玉米饼、鸡蛋,还有水果,我一边吃,一边听着阿罗给我讲一小段故事,就是那个后来成了伯爵的法国水手的故事。这是我爹爹听过的一个精彩故事,现在我爹爹也成了这个复仇者的一位无条件的景仰者。阿罗只给我讲了其中的一个场景,你晓得的,就是那一场戏,伯爵重又找到了他年轻时的未婚妻,那个害得他度过了二十年铁窗生活的女人。她假装没有认出他来。她表演得那么好,骗过了别人的眼睛,使人们都以为,她真的再也记不得往昔的事情了。啊!这真的让我难过得要死。
我们想睡上一个小小的午觉,不过,我怎么也闭不上眼睛,我还在想着那个场景。你晓得我们都做了些啥事情吗?我们在演戏,阿罗好像真的就是基督山伯爵,而我就是他往日的未婚妻,我们二十年之后在一个地方重新见面了。真是太神奇了,我甚至还即兴添加了一大堆的话,它们自己就从我的嘴里滔滔地涌了出来,像河流那样源源不断。阿罗也忘我地置身于那个水手的角色中。他永远在爱着我。而我所说的话就好像真的在刺痛着他的心,这个可怜的人,这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朝我瞥来仇视的一眼,那么生硬,那么愤怒,就好像我真的嫁给了他那个把他害得好苦的朋友。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以前,我还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可以在依然成为他自己的同时,又扮演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比如说,扮演一个富贵的、“心满意足的”女人,而我自己从来就不是那样的。阿罗对我说,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演员。
演完戏之后,就是捞钥匙圈的游戏了。阿罗的钥匙圈像个石头子似的,又落在了往日的那个区域里。我一个猛子扎下去,来到深深的水底。我摸索着,我搜遍了最最阴暗角落中的那些石头,一厘米接着一厘米,突然,就在几乎黑乎乎一团的水幕中,我碰到了一条蛇。哎呀,有好多年我没有碰到过蛇了,但是,即便是在水中,我还是能认出它滑溜溜、凉丝丝的皮肤。出于本能的反应,我立即躲了开去,我浮回到水面。
它是从哪儿来的?我没法晓得。它兴许是随着激流冲来的,兴许,这是一条饿坏了的水蛇,正在寻找着一个新的王国。
几分钟之后,不顾阿罗的劝告,我又跳入了水中。我不答应把他的钥匙圈留给一条蛇。哪里晓得,这一次,我害怕到了啥样的程度!水蛇让我发疯:即便是在水里,我都感到冷汗在我的脊背上流下来。铺在潭底的一动不动的石头仿佛突然之间开始动起来,变成了活生生的活物,在我的周围张牙舞爪。你想象一下这光景!我急忙浮出水面来换口气。
第三次,几乎就要成功了。我终于看见了钥匙圈。在深深的水底,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模模糊糊的指环,尽管还有些闪亮,但是,就在我的手摸到它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