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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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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抬起眼睛,问阿罗道:
              “你们打算怎么做?”



            16.假扮革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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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你们能看到我在1973年夏天这一天的打扮,看到我是怎样走在去千丈崖的路上的,你们就会相信我是活脱脱地从一张党代会正式代表的照片中,或者从一张“革命干部”的结婚照里跳了出来。我穿了一件带深灰色领子的海蓝色上衣,由我们的小裁缝亲手缝制的。它从任何一个细节上来说,都是对毛主席穿的那种中山装百分之百的模仿,从领子一直到口袋的式样,再到袖子全都是标准的,每个袖口上还点缀了三颗金黄色的小扣子,当我挥动胳膊时,扣子上似乎都在反射着金光。我的脑袋上,为了遮掩住我那乱糟糟的头发,免得露出孩 

            子气,我们的女服装师还给我扣上了一顶她父亲的旧鸭舌帽,草绿色的,跟军官帽的颜色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顶帽子戴在我头上实在太小了些,最好还是换一顶大一号的。
              至于阿罗,他扮演的角色是秘书,他穿了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旧军装,那是头天晚上向一个当过兵又复员务农的村里人借的。在军装的前胸,还别着一枚火红的像章,上面是毛主席的金色头像,老人家的头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
              由于我们从来没有去过这个陌生而又冷僻的角落,我们差一点在一个竹林里走迷了路。竹笋到处从地面钻出来,彼此连生在一起,把我们围在中间,雨点在竹壳上闪闪发亮,整个竹林很阴暗,很潮湿,弥散着由看不见的野兽发出的一种气味,很难闻。时不时地,我们能听到清脆的哔哔剥剥的声音,那肯定是嫩竹正在拔节。据说,某些当年新生的嫩竹,生命力旺盛得出奇,能在一天的工夫,长高三十来厘米。
              老歌手的磨坊,横跨在一条从高高的悬崖上飞流而下的溪流上,外表看来像是一堆废墟,它那些吱扭吱扭直响的巨大轮子,用白颜色的石头制成,中央有一道道的黑痕,在水中慢悠悠慢悠悠地转动着。
              在楼下,地板摇摇晃晃地颤悠个不停。有些地方,透过那些破损漏缝的旧木板,我们能看到水在我们的脚底下、在大块的石头之间流动。水轮的嘎吱声,伴随着它们的回声,鸣响在我们的耳边。在磨坊的中央,呆着一个老人,正光着上身干活。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停住了手,不再继续往圆圆的石磨上倒粮食,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中透着怀疑。我向他问了一声好,没有用方言四川话,而用的是普通话,完全就像电影中那样。“他说的是哪儿的话?”他问阿罗,神情十分迷惘。
              “那是正式的官话,”阿罗回答他说,“是北京话。你听不懂吗?”
              “北京,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我们大吃一惊,但是,当我们明白到,他确实不晓得北京在哪里,我们便捧腹大笑起来。一瞬间里,我甚至有些羡慕他对外部世界的一无所知。
              “北平,你是不是听说过北平?”阿罗问他。“北平吗?”老头子说,“当然听说过了:那是北方的大都城!”
              “那个都城改了名称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我的小老爹,”阿罗向他解释道,“我身边的这位同志,他说的就是北平的官话,他就是从你称作北平的地方来的。”
              老人朝我投来一道充满敬意的目光。他打量着我身上的中山装,目不转睛地盯着袖子上那三粒小小的扣子。然后,他小心地用手指头尖碰了碰它们。
              “那是做啥子用的,这些个小小的玩意儿?”他问我。
              阿罗把他的问题翻译给我听。我便用我蹩脚的普通话回答说,我不晓得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我的翻译却向老磨工解释,说我说了,那是真正的革命干部的标志。
              “这位从北平来的同志,”阿罗继续以他大骗子的冷静口气说道,“到我们地区来,是为了收集一些民歌,任何一个会唱民歌的老百姓,都有责任为他演唱。”
              “那些山里人唱的玩意儿吗?”老人问他,说着朝我投来怀疑的一瞥,“那不是啥子民歌,那是一些小曲,一些老年间传下来的古老小曲,你晓得不?”
              “这位同志想要听的,恰好就是那种小曲,带有原始味道和野蛮力量的歌词。”老磨工反复琢磨着这一明确的要求,同时瞧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很滑稽的黠笑。
              “你当真想……”
              “是的。”我回答他说。
              “这位同志真的想让我为他唱那些傻乎乎的玩意儿吗?因为,你晓得,我们的那些小曲,那是很有名的,那是……”
              他的话被刚刚来到的一些农民打断了,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了一个背篓。
              我真的有些害怕;我的“翻译”也害怕起来。我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咱们是不是现在就溜?”但是,老人却朝我们转过身来,问阿罗:“他说啥子?”我感到脸上烧得慌,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匆匆地走向那些农民,仿佛是去帮他们卸下沉重的背篓。
              新来的有六个人。没有一个来过我们村,我一旦确信他们全都不会认识我,便立即恢复了心中的镇静。他们把背上沉重的背篓卸在地上,里面装的是要来磨的玉米。
              “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一位从北平来的年轻同志,”老磨工对那些人说,“你们看见了吗,他的袖子上有三粒小小的纽扣?”
              老隐士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神采奕奕的,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腕,高高地举在空中,在农民们的眼前挥舞着,让他们近距离地欣赏那要命的金黄色扣子。
              “你们晓得那是啥子意思吗?”他嚷嚷道,一股酒气从他的口中喷出来,“这是一个革命干部的标志。”
              我从来也不会想到,一个那么瘦的老头子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他那只结满老茧的手差一点把我的手腕给捏碎。充当骗子的阿罗带着一个正式翻译所应有的严肃神情,把他的话有条不紊地给我翻译成普通话。按照我们在电影中看到过的那些领导人的样子,我不得不跟所有在场的人一一握手,一边频频地点头示意,一边用我糟糕的普通话在那里嘟嘟囔囔。
              我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我已经在为这次冒名顶替的来访后悔了,可那全是为了完成四眼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这个拥有一只神秘皮箱的残酷的人啊,你可把我给害苦了。
              正当我一个劲地点头时,我的绿军帽,或者不如说老裁缝的那顶帽子,突然掉到了地下。



            17.老磨工的小曲 
            新浪读书 
             

              农民们终于离去,留下了小山似的一堆等着磨的玉米。
              我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那顶小帽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紧箍咒,越来越紧地勒着我的脑壳,叫我的脑袋一阵阵地疼痛。
              老磨工带我们走上一段缺了两三根横档的木头楼梯,来到了二楼。他急急忙忙走向 
            一个藤条编的篮子,从里头掏出一个酒葫芦,还有三个小酒盅。“这里,灰尘要少一些,”他微笑着对我们说,“我们来喝他几盅。”
              在这个宽敞而又阴暗的房间中,地板上几乎撒满了小小石子,那便是四眼曾对我们说起过的“玉珠”。跟楼下一样,这里既没有椅子,也没有凳子,也没有普通住宅中应有的常用家具,只有一张很大的床,靠床的墙上挂着一张豹子皮,不知道是山豹还是金钱豹,黑乎乎的,闪闪发亮,上面还挂着一件乐器,是一种竹子做的有三根弦的琴。
              老磨工请我们坐在这张惟一的床上,就是这张床,给我们的前任四眼老兄留下了一段痛苦的回忆,还有他身上通红通红的大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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