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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心境的情感内在性正应该是这种既愤激又疏淡,既充满激情又富有柔情的情怀,温而能厉的无意志的意志,它既有一颗放不下的心肠,为人生操思的拳拳忧心,又有飘逸旷达,澄明无滞的气质。许多中国诗哲是禀有这种情怀和意志力的。所谓既“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而又“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苏轼:《前赤壁赋》,所谓“万心抛付孤心冷,镜花开落原无影。只有一丝牵,齐州万点烟。苍烟飞不起,花落随流
水。石烂海还枯,孤心一点孤”(王夫之:《菩萨蛮》)。
这才是真正的诗性,真正的审美人格。它是恻然若忧的仁心,而忧不失乐;超然而至乐,而乐不忘忧。澄明与忧心,我与无我,忧与乐不相违。这也就是灵性,真正的诗性可谓即灵性。
⑴ 参阅尼采:《权力意志》,第801节,1952年德文版。
⑵ 《晋书》,列传第十九。
⑶ 《晋书》,列传第二十。
第三章 对人生之谜的诗的解答
自尼采以来,德国浪漫美学反思的起点,都少不了科技文明带来的人及其社会的普遍分裂问题。本世纪初,继尼采之后出现的生命哲学,把对感性生命及其历史境遇的问题,又进一步突出了。加达默尔曾回顾道:“在时代的哲学中,显现出一般的生命感觉的转变正在于,从康德的批判的唯心主义的更新中生长出来的,在十九世纪下半叶中占统治地位的哲学,仿佛突然一下就不可信了。”⑴
本世纪初兴起的生命哲学,主要得力于尼采和克尔凯戈尔。尼采对苏格拉底——柏拉图主义和基督教的批判,克尔凯戈尔对思辨唯心主义的反思哲学的卓越的抨击,给了生命哲学抗击新康德主义的力量。当时,新康德主义正为建立科学认识论拼命努力,无视人类的现实历史境遇,无视普遍衰颓的精神文化。生命哲学提出了两个反驳新康德主义的方法论意识的新口号,一个是生命的不可重复性,即生命的非理性,尤其是历史生命的非理性,另一个就是生存(Existenz)。它们对新康德主义的方法论逻辑主义的自满自足的体系意识是一个直接有力的冲击。
在这些生命哲学家中,名声显赫的是奥依肯、狄尔泰、西美尔、斯宾格勒。在生命哲学看来,宇宙内有一个单一的伟大生命力在拍着节奏,世界是一个力的怪物,终古地在革新自己。生命从它自己的实质里建立起形式和制度,一直到这些形式和制度的力量衰退了,生命才在自己川流不息的水流中把它打碎,拿新的形式来替换。他们认为,像思辨唯心主义那样,仅仅把生命视为隶属于心灵的一个范畴,看作诸多范畴之一,是说不通的。这样强调心灵在人性构成中的地位,和知识在人性中的作用,一碰到物质和生命的基本动力时,就不得不屈服了。
在确立了生命的本体论地位以后,认识论上也发生了重大改变。这就是生命——历史相对主义的出现。真理、价值、意义都是根据生命的活动来设定的。没有绝对的形而上学体系。生命哲学家讲,他们的生命本体与传统的本体论毫不相干,因此,传统认识论的逻辑体系也就不管用了。据此,H·里普斯还为生命哲学专门提供了一个逻辑理论,即解释性逻辑。他认为,形式逻辑把逻辑结构看作是绝对的、普遍的,而生命则是主观的、个别的;但事实恰恰相反,逻辑结构本身只能就其在生命中的作用来理解,生命创造了逻辑结构。真正的认识论问题是,怎样根据抽象形式在生命中的作用来进行解释。生命哲学的见解在当时,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所以被称为浪漫主义的新哲学。
生命哲学对美学和艺术问题极为关注。但他们不是像新康德主义或其它学院派那样,去作经院式的探究。与浪漫派的传统一样,他们总是把美学和艺术问题与人生问题以及人的现实历史境遇问题联系起来。奥依肯讲,现代文明已出现了重大缺陷。实证主义把功利视为第一性的东西,唯理主义则根本否认情感,普遍的社会风尚是追求物质,这是机械化的文明。但现代人对现代文明深感不安,这已表明人们心中仍然葆有内在的趋向绝对的意义的精神倾向。这种神秘的无限倾向是人心中固有的最深刻的倾向,这一内心要求不能满足,人心就永不得安宁。那微妙而深挚的憧憬,就是这种欲求无限的意义的表现;紫罗兰或大自然所溅的浪漫的泪珠,就是这绝对憧憬的闪耀。这种绝对的欲求首先表现于道德现象。道德既不是为保存自己,又不是为了追逐快乐,所以,它本身就是绝对的超越现实。再就是艺术现象。美不是经验现实的东西,而是现实的质料中蕴藏着的超现实、超自然的东西。没有超越的要求,艺术活动就失去了意义。追求美,就是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去追求绝对或无限。
生命哲学的美学思想是十分丰富的,著述也很多。本书无法作全面的涉猎,只着重评述狄尔泰的美学观。因为,狄尔泰的美学思想在生命哲学中比较突出;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德国浪漫美学的传统发展中,他起着重要的传递作用。他上承施莱尔玛赫、叔本华、尼采,下启海德格尔,在思想史、认识论、心理学、文艺史等诸多领域里也有不少开创性的建树。由于紧随生命哲学之后,现象学、存在哲学异军突起,加上两次世界次战的战乱,他长期被忽视。五十年代,随着解释学的兴起,他正受到愈来愈大的重视。
⑴ 加达默尔:《海德格尔引论》,1982年德文版,第93页。
第一节 诗人与哲学家交换位置
每一种抒情诗、叙事诗或戏剧诗
都把一种特殊的体验突进到对其意义
的反思的高度。
狄尔泰:《哲学与诗人的人生观》
生活在十九世纪末的狄尔泰,深深感到技术时代即将来临的产痛。他认为,现时代中出现的普遍的实在化风尚,就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他讲,“我们这个时代的最普遍也是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它的实在论和它的世俗的旨趣。”⑴物理科学的方法建立了有效性知识的领域,驱使怂恿人们去支配世界。结果以数学为基础的物理学的方法肆意蔓延,甚至进入了哲学,而实验方法则进入了文学(如法国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和自然主义文学),“实在论的单一特征也出现在诗人和小说家身上.理想主义的激情失去了它激起人心的力量。”⑵
科学怂恿着实在论,大地的构造的每一部分都被科学家测度勘察,植物和动物被收集起来送进博物馆,或者被学者们在书中分门别类,甚至人的头骨也被送上了实验的手术台。那些叫人目瞪口呆的科学发现缩短了人与地球的距离,人们畏缩地居住在地球上,却又在脚下肆意蹂躏大地。狄尔泰指出,现代人的心境更接近伏尔泰、狄德罗,而不是歌德。费希特、席勒的激情,谢林、荷尔德林的冥思已不复存在。自然科学产生出种种科学模式,不但浸漫了哲学、文学,也浸渍了人们的社会生活和日常思维方式,这是极为严重的事情。因此,“如今我们得问,对个体或人类来说,行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渗透我们时代的深刻的矛盾出现了。我们对于事物的本原,对我们生存的价值,我们的行为的终极价值茫然无知,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在这方面甚至不如一个希腊人……。今天,我们被科学的突飞猛进所淹没,我们甚至已无力回答这些问题,这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严重。……科学思想趾高气扬,至高无上,而人的精神在领会自身、领会普遍的意义方面却无能为力,这两者形成了尖锐的对立,由此产生出当今时代精神及其哲学上的最终的主要特征。”⑶
哲学本应是探究人的价值、生活世界的意义的科学。由于人类在开初认识自然的能力还相当薄弱,而认识、把握自然,又是人类刻不容缓的任务。于是,自希腊哲学以来,就有以人生哲学去解决自然实在问题的趋向,它必然导致反过来以自然实在的模式来解决人生哲学问题。这在近代以来越来越突出。狄尔泰在《施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