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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车站前的广场,出租车从他面前驶过,吐出烟雾;戴着各式各样的头巾的妇女拖着箱子;两群黑头发的人相互跑到一起,扑到怀里,又是亲吻,又是喊叫——他们是土耳其人!这简直像民间节日。
利欧看着这一切,但并没有对这些情景作出什么反应。他虽然经过了长途跋涉,但压根儿没有感到累。他目光无神;他随意地看着周围,仿佛在看一部电影。他的新的角色已经开始了:他正在扮演一个进行观察和面部毫无表情的政治谋杀犯的角色,这人就要出击,然后化为乌有。
他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取出了太阳镜,并把它戴上。然后从牛仔衬衫里掏出一张活页纸,上面有路德维希·基费尔为他写的那家公寓的名字:卡洛拉公寓。
“这家公寓位于温特赛特大街,利欧。它离马克斯…克罗纳尔广场不太远。他就住在那儿。”
“哈佩尔?”
“是的。还有一点,利欧,一个相当重要的细节:尽可能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切莫乘出租汽车。出租汽车司机对人的记忆力往往很好。”
此时,他从出租汽车之间挤过去。出租车来来往往;旅行者和坐地铁的乘客,朝他迎面走来:穿着夏装的姑娘们从他身边跑过,自以为很引人注目。其中的一个金发女郎笑着看他,因为他手里提着他那只旧的深色粗棉布包,动作迟钝,不知所措。是的,他第一次感到在柏林人地生疏,但是不知怎的,也感到摆脱了一切。
“请原谅,您能告诉我,怎样去温特赛特大街吗?”
“温特赛特大街?”一位上了年纪、脸上有许多皱纹、长着一双浅蓝色眼睛的妇女用敏锐的目光打量着他。“温特赛特大街,啊,是这样的……您有汽车吗?”
他摇摇头。
“那么,您坐公共汽车。不太远了。您也可以乘地铁,不过,乘公共汽车也许要好一些。”她热情地解释着,仿佛他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她的同情使利欧感到高兴,可是他很不礼貌地迅速转过身,匆匆地继续往前走。真是胡闹,你的箱子里就有柏林新的市区图。你为何不把它拿出来,而要喋喋不休地问那些老太太呢?学着点,你这家伙!你得学习!而且要赶快学。
这是德国经济繁荣年代建造的一所非常大的公寓,窗框是砂岩做的,装饰豪华,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成褐色。“卡洛拉公寓”这个牌子挂在一排门铃的旁边。
他按了按门铃。内部通话系统发出喀嚓声。然后蜂鸣器响起来了。通向楼梯间的大厅,由一道饰有黄铜的装嵌玻璃的墙隔开。闪闪发光的玻璃墙与公寓破破烂烂的外观形成鲜明的对照。
在一扇高大的开着的门前,站着一个男子,其身材和利欧的差不多。这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线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他看上去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学生。黑发里已夹杂着几缕白发。他透过自己的无边眼镜,警惕而友好地打量着利欧。
“我能为您效劳吗?”
“我想要间房子。”
“您预订了吗?”
利欧点点头。
“请问,您贵姓?”
“沃尔曼,”他说。“京特·沃尔曼。”
“啊,在这里。”
路德维希·基费尔已经做了很好的工作。可是现在情况非常紧急。“我在卡洛拉为你作了登记。利欧,要是不那么困难,我当然也会为你弄到一张护照。可是时间仓促,卡洛拉是一家非常特殊的公寓,它不一定坚持要房客出示身份证。你得耍点花招……”
利欧想起了基费尔曾经给他的指点。“啊呀,”他说,“如果您需要证件的话,那它还塞在火车站行李保管柜中我的公文箱里。”
那人不动声色地微笑了。“我们为您准备好了12号房间,沃尔曼先生。一间非常清静的房间。它面向院子。”
的确,这是一间非常清静的房间。透过那扇宽阔的、安装着金灿灿的窗帘的窗子,利欧只看到一道灰色的水泥墙。墙上饰有一个漆成绿色的花架,上面也的确长了一些奄奄一息的植物。不过墙毕竟是水泥的,而且也安静,安静得像在一个小岛上。
利欧把窗关上,拉上金黄色的窗帘,把那只飞机驾驶员用的箱子放到一张很小的、漂亮的仿古写字台上,然后扑到床上,把双手交叉在脑后。
思考吗?这是多余的。为什么还要思考?坐标已经预先确定,剩下的是按计划行事。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维拉在告别时的那张喜形于色的脸。可是,这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我知道,探长先生,我们处在“紧急行动阶段”。
当路德维希·基费尔上星期拿出他的那些还被他称为“航海图”的素描画的时候,利欧一直表现得非常认真。射击目标,周围环境,生活习惯,性格特征——这一切他已牢牢记住。
“事情根本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利欧。仔细考虑一下吧。想方设法把一切记在心里。”
那张上面写有非常重要的注意事项的纸已不复存在,基费尔已经把它烧了。但是,那些句子已铭刻在利欧的记忆中。他已经把它们牢记在心了。
放松自己……一个政治谋杀犯——凶手这个词他已经把它从自己的意识里抹掉了——怎么会放松自己呢?恐怖分子怎么会放松自己呢?
他站了起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迅速地朝外看了一下。这也许变成了他的一种习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走近写字台,校准了他箱子的密码锁,打开了箱子,取出了市区地图。他摊开地图,从街道一览表里寻找出马克斯…克罗纳尔广场。——在这里:4…C…D。
4…C…D的确离温特赛特大街不远。根据市区图来判断,这广场就在一座公园的附近。
利欧又把手伸进箱子。他取出了手枪。他觉得这手枪比他第一次使用时轻了。枪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扳机摸上去虽然陌生,但同时又很熟悉。他打开闭锁装置,让弹仓滑了出来。
“一枪,利欧!一枪,这虽然很理想,但不会带来任何结果。你必须补充射击。”
“补充射击?”他知道这是一句让人泄气的话,他知道,他会克服这种委靡不振的情绪,可是现在,在这间公寓房间里,面对这支手枪和这张城市地图,情况却有些不同了。
他再次打开箱子。路德维希并没有告诉他箱子里放的是什么,他把它拿了出来。那是一张照片,正面是一个微笑着的小孩,反面是一句祈祷。
他久久地注视这张照片,与此同时,他尽量不去想维拉和她肚子里怀着的另一个孩子。
随后,他拿起打火机,把火苗放到那句祈祷的下面,点燃了那张照片。火吞没了那一行字:“上帝啊,让她永远安息吧……”他把照片翻转过来。在火苗烧毁它之前,借助明亮的火光,他看到了安格拉那张可爱的小脸。
外面天已经黑了。汽车的前灯一闪而过。马达发出低沉的声音。在利欧的背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火车突突的声音。也许这声音来自夏洛蒂堡火车站。
他本来可以向那个笑容可掬的戴眼镜的人打听一家饭店,但是他并没有去问。他不了解这个人,也不了解住在公寓里的所有房客。当他交出房门钥匙的时候,房客们正在看电视,屏幕上出现足球比赛的场面。
离开的时候,利欧用右手按着腰。把手枪留在公寓房间里是万万不行的。因此他像电影《旧金山的街道》里的迈克尔·道格拉斯一样,干脆把手枪插在后腰上。可是这样一来,他感到非常不舒服。有一次,这东西擦伤了他的髖骨,还妨碍他走路。这东西像个异物,令人讨厌地夹住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刚被截肢的人的假肢一样。
现在他看到了一家意大利饭馆。这饭馆油漆成粉红色,非常漂亮。
他走了进去。饭馆里挤得满满的。这里也在放电视。巴伐利亚队同多特蒙德鲍罗西亚队在进行比赛。看来足球迷并不多,所有的年轻顾客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埋头吃他们的比萨饼,他们更多地关心他们自己的问题。
服务员把他带到了最后一个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利欧要了萨尔蒂姆博卡酒和半瓶巴尔多里诺酒。葡萄酒先送上来了,他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在葡萄酒的作用下,他的体力恢复了,而随着体力的恢复,他的思维也恢复正常了。
现在是10点30分。他感到全身筋骨酸痛,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反正从这里到马克斯…克罗纳尔广场已经不远了。他在黑暗中也能找到那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