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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又怕别人看见,慌慌张张结果被雨水溅了一脸。那么这样尴尬的场面,在生活中是谁都会畏惧的。这么寒酸这么尴尬,那么更别说敏感和要强的年轻人了,但奇怪的是一部百万字的长篇,为什么会用这样一个寒酸的开头呢?
这么一个开头这样一个细节,而且更令人奇怪的是,这个细节读起来却是绵绵如诗,很快就打动了很多的读者。它具有一种内在的美感。所以我跟一些年轻朋友一探讨,一说到这个开头大家就很兴奋,就觉得里边有一种内在的东西,一种内在的美感。那么我琢磨了一下,我觉得这种美感是一种表面上略带悲哀的,实际上是热烈兴奋的,充满期待的一种属于年轻人的美感。那么当然路遥对贫穷确实是刻骨铭心,因为我在网上看到有人置疑这一点。认为过度贫穷对路遥的创作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因为他认为呢,整个中国文学界多多少少都有这个问题。因为生活的贫穷呢,容易导致人的性格心理的变态,思想见解的扭曲。那么这样应该说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长久的这种贫穷呢,容易腐蚀人的灵魂。特别是最终会伤害我们与人为善的心境。
但是另一方面贫穷与心灵的关系并不是被动的,不是这个非此即比大而化之的。它只能围绕每个人不同的生活状态来发生作用,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样的处境它使一个人沉沦,却让另一个人奋起?而我认为路遥就是这样,在贫穷中奋起的这样的作家,事实上从孙少平瘦弱的身躯里和褴褛的衣衫中透出的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勃勃声气。贫穷的感觉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但这远远抵消不了他走进新生活的那种巨大的精神欢乐。对于这样一个内心独立丰富好奇好学的青年人来讲,他在贫穷面前是无辜的,贫穷尽管也会刺伤他的自尊心,但他的心地始终是坦白纯洁的。所以正是如此,在小说中,那种贫穷寒酸的细节无论写得怎样仔细,都无损于这个人物。而且相反外在的困窘和内心的高傲,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主人公的命运他的发展似乎充满了张力。那么他的处境显得如此不公,又好像是上天特意要磨炼他,那么正是这种诗意的期待,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所以我说它那个开头为什么写的那么好,一下让人读进去,我觉得是这个问题。
所以我认为把生活的苦难、残酷和卑微描写出来,不是路遥的特色,许多作家都能这样做。而能够把年轻人的贫穷和窘迫写得如此无辜、纯洁甚至可爱,这才是路遥的不同凡响之处。但令人惊叹的是在我们身边似乎处处不如意的那种平庸沉闷的生活,在艺术中却没有变成泥沼。而是神奇地变成了别样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贫穷不是罪过,寒酸并不低贱,落魄依然纯真。这正是作品主人公那种心灵的诗意,也包含着生活的真理,那么你只有明白了作家对贫穷的这种诗意的态度,你才理解路遥的作品。
生活毕竟不是只供观察的,它还要人去过的,认认真真去过的。这种过的本身,就面临着很多艰难险阻。特别是对路遥笔下的年轻人来讲,他们大多出生农村家境贫寒,出路很少。特别是在一个城乡差别巨大阶层分明,而在当时呢,又很难自由流动的社会来讲,这种人生的出发点是非常不利的。而且一个更为复杂的情况是什么呢,就是城乡之间是互相渗透的。正像路遥所说的,由于教育的这种普及,形成了一个城乡的交叉地带,路遥特别用这个词,“交叉地带”。他认为今天的农村知识青年既有这种农村味,又有城市味。虽然生在农村,但向往城里的那种生活方式。但是问题是这种城市化的愿望并不意味着新生活的坦途,反而会带来更深的挫折和失望。而且许多人生悲剧和剧烈的心理冲突,正是由这一交叉地带产生的。所以你仔细琢磨路遥的作品,他的青年主人公都在交叉地带。像《人生》中的高加林,你看他卖馒头那个细节,他们父母让他到县里卖馒头,第一次。结果一个农村青年在县城里卖馒头,却张不开嘴,半天也没卖出一个。因为他不说话,人家不知道他蹲那儿干什么呢。结果呢,他一拐弯进了县里图书室,却如鱼得水。回到了小说中写的报纸的世界,因为初中养成这个习惯,埋头读起来。《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也是,回到农村最大的苦恼是什么?又回到了没有书读,没有报纸读的这样的环境。所以这样的农村青年过去是没有的,那么学习成了农村知识青年与外界心灵沟通的重要管道。生活越是贫乏,他们就越是如饥似渴地汲取外部世界的每一点信息和养料。课堂和书本不仅给了他们知识,更溶入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为他们撑起了一个想像的世界。使他们虽然身处农村,心却能在那些远方的城市和更遥远的国度飞翔。学习对他们来讲,实际上它是一种支撑了和放大了自己想像的世界。使自己暂时忘却这种非常贫乏的非常封闭的这种生活环境。
小说你记得写高加林在学校,他最喜欢的是什么?他喜欢研究国际问题,他曾经拟了几个研究题目。比如《中东问题》、《美中苏三角关系之研究》,那个题目一下把同学给吓了一大跳。但这就是他想像中自由翱翔的这样一种结果,那么孙少平也是。他跟田晓霞为什么精神联系那么密切,最重要一点就是田晓霞老把当时那个只有县里干部才能看到的内部刊物,就是《参考消息》给他看。所以他读了之后呢,使他的兴趣和思考范围远远超出他们村他们县。使他在这一刻呢,心志是自由的,高高飞翔。那么他对此呢,既感到脱胎换骨,又刻骨铭心。对知识的占有,开拓了这些农村青年的心胸。占有知识的高傲,也就改变了他们的思维和心态,就是他这个心态就改变了。而且越是聪慧者,改变就越是明显,那么他们在潜意识里,与农村已经划开了一道界限,因为农村不仅意味着环境艰苦,物质匮乏,更意味着文化落后,生活简单。这对心里装下天下大事,在书的世界里周游的年轻人来讲是难以忍受的。所以对于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从户口上来讲,仍然是农村人,但从心理和生活方式上已经接近城里。
正像小说中讲的,就是他们已经有了一般人所说的知识分子的清高,就说他已经改变了他的心态,具有一种占有知识的高傲。所以小说有一个细节你们可以想到,当他跟巧珍谈对象的时候,巧珍的父亲村里的富户刘立本反对。为什么?他认为是高攀了他们家,结果高加林听了以后非常愤怒。他高傲地反问到,谁高攀了谁?就是一种心理的这种高傲。他已经潜在地跟他所处的农村社会划开一条界限。那么另一点也是非常有意思,就是小说写本来高加林回乡当农村教师,乡村教师,但是后来被村里干部的孩子顶替,就只好下地干活。结果呢,他就穿着最破烂的衣服,腰间系着一个草绳,穿着破破烂烂的鞋然后拼命干活。小说说他什么呢?他要把自己“化装”成一个农民。那么高加林他还要化装吗?他的户口本来就在农村,他本来就应该是农民。他为什么思想意识里还要把自己化装成一个农民呢?但我觉得正是这两个字非常传神地道出了高加林微妙的心态和尴尬的处境。就是他虽然身处农村,但强烈意识到,自己与一般的庄稼人有本质的不同。这不仅是指文化这种学历,更是指一种心志结构。知识似乎已经把他塑造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本来是应当生活在城里的,他既胜任工作,也更适应城里的生活方式。而且对农村的封闭落后有清醒的认识,并抱有同情。但不幸的是命运又把他抛回到,他在思想意识上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的这种生活环境。而且更不幸的是连一个能够发挥脑力劳动的近似城里工作的民办教师的位置都不可得。所以他才埋头干活,穿着破烂的衣服,表面上是在向命运屈服,实际上是在向环境示威。看看吧,全村一个最有文化最有头脑的人,如今却穿着最破烂的衣裳,干着最苦最单调的活,这就是他化装背后的潜台词。而在这种自虐行为的背后,隐藏着的却是自恋、自傲、自我欣赏和自我放纵的这种复杂的心态。所以叫高加林向一般农民看齐,他无论从衣着上和心理上都是需要化装的,他确实是需要化装的。
那么让我们再看看高加林是如何对待乡巴佬这个词的。最开始他出现在卖馒头的路上,他辛酸地想到,因为看到周围的老太婆也挎着篮子,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乡巴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