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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中央政府总会有办法的!有学问有良心的官长,就不会苛刻乡下人。官长好,弟兄自然就也好,不敢胡来乱为的。”
“我们驻洪江就好,要什么有什么。下河街花姑娘是扬州来的,险白白的,喉咙窄窄的,唱起好戏来,把你三魂七魄都唱上天!吹打弹唱,样样在行,另外还会说京话,骂人‘炖蛋’,可不敢得罪同志。”
大家说着笑着,都觉得若做了保安队,生活一定比当前好得多。一切天真的愿望,都反映另外一种现实,即一个乡下人对于“保安队”的印象,如何不可解。总似乎又威风,又有点讨人嫌,可是职务若派到自己头上时,也一定可以做许多非法事情,使平常百姓奈何不得,实在不是坏差事!
“我们这里保安队队长,——刚骑马走去那一位,前几天还正倚势霸蛮要长顺大爷卖一船橘子,说要带下省城去送礼,什么主席军长都有交情,一人送几挑。不肯卖,就派弟兄下萝卜溪把他家橘子园里的橘子树全给砍了,破坏了吕家坪风水。幸亏会长打圆全解围,说好做歹,要夭夭家爹爹送十挑橘子了事。你们明天都做了保安队,可是都想倚势压人?云南省出金子,别向人说要个大金饭碗,装个金蛤蟆,送枫木坳看祠堂的大叔,因为和大叔有交情!纵有只金蛤蟆我也无用处,倒是顺便托人带个乌铜嵌银烟嘴子,一个细篾斗笠,三月间我好戴了斗笠下河边钓杨条鱼,一面吸烟一面看鱼上钩!”
一个水手拍拍胸脯说:“好,这算我的事。我当真做了保安队长,一定派个人上云南去办来。”
“可是要记好,不许倚势压人,欺老百姓。要现钱买现货,公平交易,不派官价我才要!”
大家都觉得好笑,一齐笑将起来。至于当地要人强买橘子,滕长顺如何吃闷菜,话说不出,请商会会长说好话,送了十挑橘子方能了事,正和另外一回因逃兵拐枪潜逃,逼地方缴赔枪款,事情相差不多,由本地人说来,实在并不出奇,不过近于俗话说的“一堆田螺中间多加个田螺”罢了,所以大家反而轻轻的就放过去了,就中只三黑子听到这件新闻,因为关乎他的家中的利益和面子,有点气愤不过,想明白经过情形。
三黑子向夭夭说:“夭夭,这里没有什么事,我们过河回家去吧。等等船来了,我还得赶到镇上去办交代。我船上装的是大吉昌的货物,海带、鱿鱼一大堆,我要去和他们号上管事算帐。”
夭夭说:“好,我们就走。满满,我们要回去了。”
老水手为把那装满栗子的细篾背笼,和杨柳枝编成的篮子鸟笼,一齐交给了夭夭。
夭夭接过手来时,笑着说:“满满,哎哟,我今天真发了洋财!”三黑子见背笼分量相当重,便伸手拎起来试了一试:“我看看有多重,”把背笼一提,不顾夭夭,先自去了。
夭夭跟在哥哥身后赶去,一面走一面向三黑子辩理:“不成的,不成的,青天白日,清平世界,可不能打抢人的。”话中本意倒是“三哥,三哥,你太累了,不用你拿,我自己背回去好!”可是三黑子已大踏步走下了枫木坳,剩个背影在枫木树后消失了。夭夭只好拿着那个枫木叶子编成的玩意儿,跟着走去。老水手在后面连声叫唤:“夭夭,夭夭,过两天带你花子狗来,我们到三里牌河洲上捉鹌鹑去!”
夭夭停到一个大石头边回答说:“好的,好的,满满。过三天我们一定去!今天你过河到我家里吃夜饭去吧。我忘记告你,三黑子今天生日,一定要杀鸡,杀那只七斤半重的肥母鸡。你等等就来!我留鸡肫肝给你下酒!”
老水手说:“道谢你,夭夭。我等一会儿还要到镇上去,看三黑子的船,吃他从常德府带来的冰糖红枣!杀了鸡,留个翅膀明天我来吃,吃不了你还是帮我个忙吃掉就是!”
夭夭说:“满满,你还是来吃饭好!先到镇上看船,和三黑子一起回来。夜里我撑船送你过河。你千万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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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社戏
萝卜溪邀约的浦市戏班子,赶到了吕家坪,是九月二十二。一行十四个人,八个笨大衣箱,坐了只辰溪县装石灰的空船,到地时,便把船靠泊在码头边。唱大花面的掌班,依照老规矩,携带了个八寸大的朱红拜帖,来拜会本村首事滕长顺,接洽一切。商量看是在什么地方搭台,哪一天起始开锣,等待吩咐就好动手。
半月来省里向上调兵开拔的事情,已传遍了吕家坪。不过商会会长却拿定了主意,照原来计划装了五船货物向下游放去。长顺因为儿子三黑子的船已到地卸货,听会长亲家出主意,也预备装一船橘子下常德府。且因浦市方面办货的人未到,本地空船多,听说下河橘子起价钱,还打量另雇一只三舱船,同时装橘子下行。为摘橘子下树,几天来真忙得一家人手脚不停。住对河祠堂里的老水手,每天都必过河来帮忙,参加工作,一面说一面笑,增加了每个人不少兴趣。摘下树的橘子,都大堆大堆搁在河坝边,用晒谷簟盖上,等待下船落舱。两只空船停泊在河边,篷已推开,船头搭一个跳板,随时有人把黄澄澄的橘子挑上船,倒进舱里去,戏班子乘坐那只大空船,就停靠在橘子园边不多远。
两个唱丑角的浦市人,扳着船篷和三黑子说笑话,以为古来仙人坐在斗大橘子中下棋,如今仙人坐在碗口大橘子堆上吸烟,世界既变了,什么都得变。可是三黑子却想起保安队队长向家中讹诈事情,因此一面听下去,一面只向那个做丑角的戏子苦笑。
三黑子说:“人人都说橘子树是摇钱树,不出本钱,从地上长起来,十冬腊月上树摇,就可摇出钱来。哪知道摇下来的东西,衣兜兜不住,倒入了别人的皮包里去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些人发了横财,有什么用,买三炮台烟吸,你也吸,我也吸,大家都会吸,好了英美烟公司!”
一个丑角说:“哥,你还不知道我们浦市,地方出胖猪肥人,几年来油水都刮光了,刮到什么地方去?天晓得。信口打哇哇,说句话吧,好,光天化日之下,治你个诬告父母官的罪。先把你这刁顽,在脚踝骨上打一百个洛阳棒再说。再不然,枪毙你个反动分子!都说天有眼睛,什么眼睛?张三李四脚上长的鸡眼睛!”
另外一个丑角插嘴说:“葫芦黄瓜一样长,有什么好说!”
“沙脑壳,沙脑壳,我总有天要用斧头砍一两个!”
“砍你个癞头鼋!”
长顺因演戏事约集本村人在伏波宫开会,商量看这戏演不演出。时局既不大好,集众唱戏是不是影响治安?这事既是大家有份,所以要大家商量决定。末了依照多数主张,班子既然接来了,酬神戏还是在伏波宫前空坪中举行。凡事依照往年成例,出公份子演戏六天,定二十五开锣。
戏既决定演出,所以那船上八个大衣箱和一些行头家什,当天就由十多个年青乡下人告奋勇,吆吆喝喝打上了岸,搁到伏波宫去。起衣箱时还照规矩烧了些香纸,放一封五百响小鞭炮。衣箱上岸后,当天即传遍了萝卜溪,知道两三天后就有戏看了。发起演戏的本村首事人,推出了几个负责人来分头办事,或指挥搭台,或采办杂项物事。并由本村出名,具全红帖子请了吕家坪的商会会长,和其他庄口上的有名人物,并保安队队长、排长、师爷、税局主任、督察等等,到时前来看戏。还每天特别备办两桌四盘四碗酒席,款待这些人物。
又另外请队长派一班保安队士兵,来维持场上秩序,每天折缴二十块茶钱。事实上弟兄们可不在乎这个钱,小地痞在场上摆了十张桌子,按规矩每张桌子缴纳五元,每天有额外收入五十元。赌桌上既抽了税,因此不再有叫朋友和部队中伙夫押白注,在桌边胡闹欺侮乡下人。即发生小小纠纷,也可立刻解决。
到开锣那天,本村子里和附近村子里的人,都换了浆洗过的新衣服,荷包中板带中装满零用钱,赶到萝卜溪伏波宫看大戏,一面看戏一面就掏钱买各种零食吃。因为一有戏,照习惯吕家坪镇上卖大面的、卖豆糕米粉的、油炸饼和其他干湿甜酸熟食冷食的,焖狗肉和牛杂碎的,无不挑了锅罐家私来在庙前庙后搭棚子,竞争招揽买卖。妇女们且多戴上满头新洗过的首饰,或镀金首饰,发蓝点翠首饰,打一条高脚长板凳,成群结伴远远的跑来看戏。必到把入晚最后一幕杂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