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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起来容易,要说明理由阐述清楚可能就不那么轻巧。时至今日,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世界里的很多地方,人们对1968年的看法还众说纷坛,意见不一。它曾经确实有过什么样的含义?它是经济奇迹所造就的、新的富裕阶级的娇生惯养的孩子们所进行的暴动吗?它是公民揭竿起义,反对那些还不理解臣仆时代已经终于一去不复返的政府吗?它是那种随后很快就席卷西方各国社会的价值演变的初次爆发吗?它仅仅是使得太久保持不变的机构成为公众瞩目的中心的现代社会改革的一个阶段吗?对于这些问题,不可能会有最终正确的答案,不过,有了一段时间间隔,今天也许可能作出一个令人半信半疑的和保持一定距离的分析。
战后的时代是一个让更多的人有更多选择的时代。倘若在为大家争得的公民权利里没有一个可靠的基础,就不可能创造更多的选择机会;反过来,人人都拥有公民权利,这部分是从前斗争的遗产,部分是战后年代社会契约的结果,以及部分也是供给迅速增长的平行产物。不过,量的和经济的进程开始愈来愈甚地主宰着局面。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各国的社会,变成为一些“要求越来越多”的社会。这使得好些人希望得到另外一些东西。在60年代,很多人要求进行改革。“建设之后要改进”,这是当时的口号之一。要求社会变革呼声越来越高,虽然并不总是很清楚,什么样的社会力量担当着这种要求。从一开始,知识分子就不仅用言论和文章来表现60年代的改革运动,而且他们也是这场运动的中坚,并且把它引导到一些目标上,同从前的各种社会和政治运动相比,这些目标具有一种毋宁说是学院式的性质。
在各种要求都集中到大学身上的地方(这适用于很多欧洲的国家),上述这种情况变得特别明显,而在涉及此前受到忽视的少数人的权利的地方(例如在美国),这种情况起的作用最是微乎其微。公民权利的最后一次大扩展,可能是60年代社会运动力量所实现的最重要的变革。其他的一些变化更微妙一些,我们把这些变化描绘为学院式的,但绝不应该因此而小看它们的意义。在很多欧洲的大学里,权力无比的教授们从他们的台座上被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平等者之间的协作原则。在德国大规模的群体大学里,这种原则在机构设置上得到表现。至少有一段时间,有关教师、大学生和其他的从业人员属于同等级别的幻像,像幽灵似地在德国的群体大学里游荡徘徊。教会,尤其是新教教会,追随这一事态的发展,变成为辩论的场所,而不是教堂的布道。天主教的现代化改革(aggiornamento)受到梵蒂冈宗教会议的强有力的推动,天主教的现代化改革对类似的压力作出反应,直至把圣坛从它的遥远的高处移到某些现代教堂的中央,以免忘却信徒们对普世教会主义的希望和困惑。所有的国家对刑法和刑罚执行的通过,进行了严肃的审查,在很多国家里,人们希望受过刑事处分的人重返社会,以此取代较早的惩罪和威慑原则。在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这样的思想,即认为个人是社会力量和社会环境的产物,因此,不能让他们个人来对他们的行为负责。人格化的统治丧失了它的光芒,对于很多人来说,它失去了存在理由,甚至在像军队(“穿军装的国民”)或者工业企业(实行“共决制”)这类难以想像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机构设置里也同样如此。
时代精神浸入到其他的政治领域。在很多国家里,社会政策又被继续向前推进一步,直至由对共同体承担义务取代个人的首创精神。至少在欧洲,这证明是在这样一条道路上所走的最后一步。特别是在好些国家里,是在已经再也不能承受它的时候,才迈出这一步的。在我们今天在这里归纳到的1968年这个年份的东西当中,有很多并非必然在那一年发生。它们在较早就开始了,而且继续深入到70年代。社会国家的值得骄傲的大厦在日益不稳定的世界经济风暴威胁着它的基本结构之际,被涂上最后一抹灰浆。(目标)实现的岁月同时也是威胁日增的年代。只有在少数的国家里,通过70年代的试验,成功地挽救了“1968年”所推行的国家调节和系统性再分配的措施。
这里所说的(目标)实现是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见一致的实现。这种意见一致是多数派阶级的意识形态,为建立这种一致,持续了一个世纪,犹如形成这个阶级所需要的时间一样长。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见一致的一切成分,都涉及到在一个富裕的世界里社会方面的公民权利。它们首先包括在一种受到社团主义抑制的民主制度里的一个强大的、然而是善意的国家,包括一种受到政治影响的、然而是以市场为取向的经济——这种经济除了得到若干的支持和保护外,听任世界贸易和货币体系的游戏规则去摆布——以及包括一个广泛团结一致的社会,广泛团结一致是通过应得权利和累进税实现的,两者体现了人们在普遍自由的状态下对平等的一部分普遍偏好。这听起来很复杂,而且要求很高,然而,这也还符合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见一致。社会民主主义意见一致的本质包括它寻求一种合理的均势平衡。这就是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见一致的魅力之所在。因此,它满足着很多不同的利益。因此,多数派阶级对它是满意的。因此,它是易受伤害的。
因为我们的分析已经进入到现代社会发展阶段,这个阶段实际上表明社会民主主义的世纪的终结。有些人认为这些说法是不能接受的,我能理解他们。“我一再扪心自问”,维利·勃兰特在他作为德国社会民主党主席的《告别演说》里说道,“那些认为社会民主党的世纪已经过去了的同时代人,他们记住的是什么样的数十年啊。难道他们对两次世界大战、法西斯主义和斯大林主义、经济大危机和新的生存威胁,都视而不见吗?”写这篇随感录的同时代人,肯定没有忽略第二次三十年战争。他也并不怀疑,社会民主主义的模式提供着一种人道的和合理的政治前景。要阐明未来属于这种前景的一边,那就更为困难了。社会民主主义寿终正寝的命题,并不意味着多数派阶级的意见一致突然丧失其意义,更不是说,各国社会民主党再也不能赢得选举(虽然很多社会民主党已经感到在80年代要得胜比60年代和70年代更困难了)。毋宁说,这个论点意味着,一股历史的力量业已丧失了它的能量。所以发生这种情况,并不是因为它主宰局面已经长达一个世纪,而是因为经过一个世纪的斗争之后,它已最后胜利了。伟大的社会力量死亡于它们胜利的时刻。如果未来不再属于它们那一边,它们的寿终正寝就临近了。
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哈罗德·威尔逊企图剥夺英国保守党人认为他们是“天然的执政党”的要求。之后不久,工党就输掉了选举;然而,威尔逊在一种更深的意义上是对的。一切政府不管它们的执政党的组成状况如何,有一个时期都显示出社会民主主义的特色。在国家、混合经济和从摇篮到棺架的社会福利政策的行善角色方面,它们也统统都体现了多数派阶级的意见一致。1968年象征着社会民主主义的胜利,然而同时表明是结束的开始。仰仗多数派阶级和社会民主政治十分合理的意见一致来进行统治,被证明是不稳定的。它们可能还会伴随我们一段时间;在那些刚刚为自己获得了自由机会的国家里,它们甚至是伟大的希望之所在;在任何地方,人们都必然希望自己不会让80年代和90年代的片面的、而且往往是原教旨主义的意识形态所碾碎。然而,1968年以后出现的变化,已经改变了现代的社会冲突的场景和题材。
《现代社会冲突》
拉尔夫·达仁道夫著 林荣远译
第六章 增长的极限
1.一种世界秩序在支离破碎
在20世纪,想要论述社会的发展,又不想联系国际的压力。作用和影响,其可能性是罕见的。数十年的战争、经济危机和权力的专横拔扈,把一切民族都吸入它们的漩涡。即使在1945年之后,对于世界的大多数地方来说,这种情况也丝毫没有改变。一系列国家,尤其是中欧和东欧国家以及东亚和东南亚国家,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内部发展遭受帝国主义强权干涉的残暴宰割。最近,若干中美洲国家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