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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任何一个健康的中国人,突然被扔进“乙肝病毒携带者”的圈子都可能本能地要产生自我保护,但问题是我们的害怕是不是有根据?这个问题并不是我一开始就想到的,这个质疑是随后我走进了这个圈子,感受了“乙肝病毒携带者”的生活,看到了他们内心的酸楚与压抑,才慢慢地去思索:由于害怕我们远离了他们,由于恐惧踏进“死亡三部曲”的境地,我们就不顾一切地躲避他们,但是当我们自然地这么做了的时候,我们有没有想到这样的远离和躲避必然会伤害“乙肝病毒携带者”的自尊心?如果事情的界定就是这样的非此即彼,一接触就传染,那么这无疑构成了一个如何保护可能的传染病患者与捍卫公众卫生与健康的矛盾,但是如果问题并不是这样的尖锐,如果“乙肝病毒携带者”对“健康人”的威胁是有限的、有条件的,那么我们的“远离”和“躲避”给“乙肝病毒携带者”带来的尴尬与伤害就显得不仅夸张,而且没有道理。
带着一头雾水我走进了“乙肝病毒携带者”的人群,但是通过采访我又很快明白了“乙肝病毒携带者”的确不会轻易把病毒传染给“健康人”,那片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其实薄如蝉翼!
突然有一天我向自己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假使我是个善良的人,假使我们“健康人”都应当是足够善良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一下换位思考?
“如果我也是一个HBVER呢?”
“如果我们头上也戴着‘澳抗阳性’的沉重帽子,我们自己将如何面对社会?如何面对其他人对我们歧视的目光?又将在社会一片‘乙肝歧视’的喧嚣中躲进哪个角落?”
因为乙肝“小三阳”,周一超被拒绝在了国家公务员的大门之外;因为应聘失败,周一超采取了极端行为:将两位人事科长刺得一死一伤。他的行为一方面赤裸裸地触犯了法律;另一方面也把所有因为乙肝“小三阳”或“大三阳”而一次次失去了工作机会的全体“乙肝病毒携带者”的愤怒表达到了极致。
中国,因其人口基数大,我们无愧或无奈地一直成为着世界上这样或那样的各种“大国”,“肝炎大国”是一种现实,也是一种口碑,让整个民族无奈。
摄制组最早的采访对象是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他叫周一超,21岁,浙江大学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农学系的莘莘学子,2002年4月报考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乡镇政府公务员,一路笔试、面试,过五关、斩六将,在二百多个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排名第八。本来他以为自己这次一定入选了,已经在家里等着录用通知,但是没有想到最后一关体检他被查出了是乙肝“小三阳”,随后被用人单位拒之门外。
周一超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不明白为什么“小三阳”就没有资格应聘国家公务员?同时他也怀疑用人单位是利用乙肝“小三阳”把他给人为地“做”掉了。
4月2日晚上周一超把自己关在家里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他钻进死胡同,左思右想,感到没有出路,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第二天他到超市买了一把菜刀、一把水果刀,于4月3日上午来到秀洲区劳动局,在一座崭新又华丽的办公大楼里将两位人事科长?穴一女一男?雪刺得一死一伤。
从医学上讲“小三阳”、“大三阳”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澳抗阳性”,肝炎病毒HBV作为一种很小的病毒,它属于嗜肝脱氧核糖核酸(DNA)病毒家族中的一员,指的是乙肝表面抗原(HBsAg),由于这种抗原最早在澳大利亚发现,因此被称作“澳大利亚抗原”,又简称“澳抗”,其中“大三阳”指的是患者乙肝表面抗原(HBsAg)、乙肝e抗原?穴HBeAg?雪、乙肝核心抗体(抗HBc)三项指标呈现阳性,属于现症感染,传染性相对较强;而“小三阳”则指的是患者乙肝表面抗原(HBsAg)、乙肝e抗体?穴HBe?雪、乙肝核心抗体(抗HBc)三项指标呈阳性,被视为慢性无症状HBV携带者,传播性很小,对他人很少有威胁。周一超就是属于这种情况。
我是在嘉兴市看守所高大又阴凉的灰墙内对周一超进行采访的。
嘉兴市看守所高大的灰墙墙头拉着好几条通了电的铁丝网,无声地向人们强调着国家机器的威严。
周一超身上戴着手铐、脚镣被狱警从“号子”里带出来沿着墙根低着头向我走来。他一米七八的个头,皮肤很白,两只手臂在胸前抱着手铐让他的上身看起来不容易摆动,下身则更特别,一副粗制的脚镣把他的双脚分得很开,双腿把裆下的空旷围出了一个高高的三角形,人走起路来就不得不怪异地一颠一颠。我知道这身“佩戴”是重刑犯的待遇,多年来经常造访监狱和看守所,一般只有死刑犯才有资格如此的重刑加身,可周一超在我眼前太年轻了,他的“重刑加身”是因为受到了乙肝歧视一怒之下杀了人,他的犯罪完全是另一种情由。
我对周一超的采访是从他为什么要杀人渐渐说起的——
我问周一超:“你对那份国家公务员的工作很看重吗?”
周一超冷冷地:“对,很看重。因为我父亲死得早,12岁就病故了,母亲一直没有再嫁,就是上班,挣钱,做家务,照顾我,她把很多心血都放在了我的身上,很疼我。我一直想靠自己的奋斗和努力,尽快改变我和母亲贫苦的生活,让她晚年生活得舒服一点,所以一毕业就想回家乡,眼下学农的并不好找工作,而在家乡当个公务员对我是个很好的去处。”
我问:“那你知道一般政府部门都不能录用‘乙肝病毒携带者’吗?”
周一超:“以前不知道,这次领教了。但国家公务员为什么不能容忍‘小三阳’?平常我身体一直都很好,我不会因为身体影响做任何事!”
我又问:“但是为了‘小三阳’没有被录用就动刀子杀人,这我也想不通,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周一超听后一时语塞,他的脸变得比我刚见到他时还要白。一张没有皱褶的白纸。一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冷漠凝固在他的眼睛里。
慢慢地他又开口:“要说理由,我最大的理由就是感到不公平!除了‘小三阳’我当时还怀疑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以前在学校时我也听同学们议论过,说:‘现在考公务员黑着呢’,开始我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以为自己是第8名,录取9人,我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后来我发现这次公务员考试中相当一部分的考生都是我要报考的那个政府部门工作人员的子女。本来面试的时候我们是27人,体检已经剩下了13个,我注意到那些与工作人员有亲戚关系的考生都没有被淘汰,我就觉得这里面可能有猫儿腻,因此坚持认为如果我被淘汰,那肯定是因为不公正因素在起了作用,就非常愤怒。”
我问:“那也不至于动刀子呀?!”
周一超:“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感觉很气愤,觉得社会真的有腐败,自己被抛弃了。”
“但是你确实看到了你的体检报告证明你是乙肝‘小三阳’,不是吗?”
周一超:“没错,但那天人事科长并不想给我看,说是体检报告不能随便给人看,我一开始也不是就想杀了他们,但那天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态度非常不好,不仅不愿意给我多解释,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本来4月2号我脑子就乱了,一晚上根本没睡,人很焦虑。到了4月3号,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就这样坐在家里等下去了,一定要去和他们讨个说法!我就是不明白‘小三阳’怎么了?‘小三阳’就不能工作?这只是他们的一个自然借口。”
因为怀疑招聘中自己被人用“小三阳”的借口给“做”掉,周一超动刀子杀了人,这就是他所说的“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进一步的交谈中周一超还告诉我:“我没有别的方式,我家里没有任何背景,如果我受了欺骗和耍弄,没有人能够替我说话。另外如果事先我知道国家公务员是不允许乙肝‘小三阳’进门的,我就不去参加考试了,何必自讨没趣?但是杀了人以后我请了律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