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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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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阴丹蓝布,看了看贪婪地看着花布的表妹,说还是给她扯一套吧,一套鲜亮、打眼。表妹搂着他的脖子,哥,你真好,长大我给你做媳妇。牛国斌从小就知道疼人,特别疼毕修玲,他俩天天在一起玩耍,他处处护着她,让着他。有时在鸡窝里掏到一个蛋,他让她一个人吃。他带她到山上去玩,为她爬高下低扯野杨梅、野葡萄吃,掏鸟蛋给她吃,捉喜鹊给她玩,捉一串一串的山蚂蚱烧给她吃。有一次毕修玲要吃山核桃,那是一棵很高很大的树,他虽然长在山区,爬树却不行。她撒着娇说我要嘛,我就是要嘛。他怎么哄都不行,他生气了抬脚就走,说要吃你自己去摘,我才不爬哩。走了一段路他听到了哭声,听到哭声他就折回来了,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天抹泪,他就下决心去爬树。爬到半截他就跌了下来,跌的时候他晕晕乎乎的,心想这下完了,都是这该死的丫头。好在树下没有石头,好在他爬得不高,但他还是跌得不轻,全身都被树下的荆棘刺伤了,手和脚也受了伤,好长时间走路都是歪歪倒倒的。 
  牛国斌带表妹去赶场时和一帮人打了一架。 
  牛国斌发誓娶她时一定要盖座新房。她知道要盖一座新房是何等的不容易,山里虽然到处是石头,但他没有炸药。牛国斌就用大锤一锤一锤地砸,把双手震得裂口长开,血珠珠直冒。他家人少劳动力单薄,一块一块的石头有几百斤重,要靠爷俩一块一块地抬来。她心疼,就说不用再盖了,粉刷粉刷就行了。他说不能委屈了你,苦死,也要盖新房。他帮人去伐木,帮人去驮东西,一分一厘地攒钱。在山下买了盖房的瓦,一驮一驮地背回来。他要让她住上新崭崭的瓦房,在山区,瓦房是基本上没有的。 
  怀了娃娃的毕修玲心里十分愧疚,她天天以泪洗面,天天愁容满面。她万分地憎恨自己的身体,憎恨那个在肚子里渐渐长大的肉团。她觉得她对不起那个日夜想念的人,那个爱她爱到骨髓里的人,她不能让他回到家后看到一个野种,这个野种会毁灭牛国斌对她的爱,会毁灭他的自尊和信念。老牛家的血脉不能乱,老牛家的血脉应该世世代代纯粹。 
  毕修玲开始了她的堕胎计划。她曾经几天几夜不吃不睡,还疯了似的爬山、挑水、砍柴,甚至搬石块。她已经将搬来的石块垒了一段矮墙,几十斤重的石头压得她手脚发麻、虚汗直流,她累得站都站不住,但她坚持着自残,一种残忍而又快意的自残。直到她又累又饿爬在床上睡了两天两夜,肚里的东西也没掉下来。她绝望透了,伤心透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也无济于事。外出回来的牛老汉看出了事情的端倪,老汉心里是矛盾而又欣喜的。老汉想孙子都想疯了,儿子音信渺茫,有个孙子会给他增添多少欢乐多少念想。老汉想管他是家的还是野的,是孙子就行。老汉曾吞吞吐吐、左绕右拐地表达了他的想法。但毕修玲却不能饶恕自己,不能容忍不纯的野果成熟。 
  终于将胎堕了,但差点也要了毕修玲的命。她恍惚记得小时候听大人讲什么草药可以堕胎,但那名字她已经记不得了,她也不好下山去问,她想不管它是啥草药都找来吃,总有一种会堕胎的。她想她把胎堕了,牛国斌也该回来了,牛国斌回来一定要好好地跟他生个胖胖的小子,那小子喊她妈她也不愧,喊他爹他也甜蜜。 
   
  牛国斌 
   
  牛国斌的伤好了。那女人却瘦了整整一圈,脸上的棱角男人样清晰,衣服哐啷哐啷直响。 
  渐渐好起来的牛国斌完全就像这个家庭的男人,他砍柴,村后坡上的那棵老榆树早已枯死,疙疙瘩瘩、盘根错节,死铁。他光着膀子,吭哧吭哧地刨树,连续刨了好些天。刨树是出大力的事,他经常震得肚子一阵阵绞痛,冷汗一层层冒出来,还刨。他感谢这个女人,他的命是这个女人给的,只有拼命做事,他的心才有些安稳。 女人来叫他吃饭,心疼极了,给他揩汗,扯他坐下来歇息。扯了挣脱,挣脱再扯,他始终咬着牙吭哧吭哧刨树。村里是没有啥好烧的了,连秸秆也烧完了。他刨倒树,又把曲曲弯弯、疙疙瘩瘩的树劈碎。把树劈成手臂粗的柴,一背一背驮回去,码得整整齐齐,码得小山样高。这个冬天,是不愁烧的了。 
  他还脱土坯,他在她家门前的空地上取土,把土泡软,赤脚跳进土里,在稀泥里牛一样踩泥,把泥踩得胶粘,再取出来放在木模里压死,一块一块地脱。冬天的寒风吹在他赤裸的背上,滚烫;雪片旋在他背上,灼热。他是在出大力呀,只觉得热。女人在旁边给他做帮手,他不让女人出大力,女人心疼他、拉他、扯他、骂他,他照样去干,女人心里有轮太阳升起,女人心里又熨帖、又感动,眼窝热湿了,女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是骂。贼驴日的,你是病疯了,还是真疯了。这是啥天气哩,猪狗都窝在屋里躲冬哩,你连猪都不如哩。他嘿嘿傻笑,不去搭理。又过了好些日子了,这土坯房就修理得像新房了。连墙也抹了泥,抹得光生生的,抹得照得见影。屋里暖和和的,柴火旺旺的,日子真像个日子,有了人气、有了奔头、有了依托,再苦的日子也就有滋有味了。 
  她过日子有了滋味,就养起了鸡,有芦花鸡、大阉鸡、黄母鸡,七七八八,每天放到草坡上捡草籽吃。还养了羊,几只羊中有一只产奶的羊,是专门用来挤奶给他吃的。羊不敢喂在家里,她让他在土坡的僻静处挖了个洞,掩蔽得也好。有兵过,是轻易发现不了的。当然他们还挖了个地道,有兵来,他就可以藏在地道里。真有一次他差点又被抓去,蹿到她家里来的兵明显地闻到了男人的气味,明显地发现了男人的痕迹。他在地道里听到兵们打她、踢她、骂她,她横竖不说。兵们搜查一阵没有收获,悻悻地把她的鸡抓了提走。有只鸡飞得很快,兵们追到院子里它跑到柴垛上,爬上柴垛它又飞到墙头上,兵们费了很大劲才抓住它。兵们很气愤,将它狠狠地在地上摔死,然后才提走它。 
  那些日子牛国斌过得很惬意。他还在炕上那女子就将一大碗热呼呼的羊奶送给他喝。他边喝羊奶边把手伸进她的衣襟,说我在喝你的奶呢。她说喝你娘的奶,老娘有奶也不给你喝。他索性舍了碗去咂女人的奶子。女人一阵颤栗,索性抱住他,两人又在炕上疯狂了一回。 
  他和这女子其实早就住在一起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牛国斌和这女子第一次做时很疯狂很快乐,也没有啥精神障碍,就像肚子饿了就吃东西一样。他当然是饿了好久好久了,恢复了健康的身体滋滋地生长着精力和欲望,顽强的生命力在遭难之后更加旺盛,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水到渠成。可做过之后他还是感到懊悔和沮丧,他心里始终挥不去毕修玲,毕修玲活脱脱地占据着他的脑子。但他在懊悔和沮丧之后又觉得不算咋回事。他说服自己始终是要回到她身边的,始终要一辈子陪伴着她的。回到她身边,一样没少,不是照样能使她快乐么。这样想着他就觉得不再懊恼和烦躁。只是他在和她做事时,他就努力地想象着毕修玲,他把这女子的身体变成毕修玲的身子,把这女子的呻吟变成毕修玲的呻吟。 
  日子一过就是一年多,这期间青草黄了又绿了,麦子收了又播了,喂的鸡吃了、卖了又重新孵了,小羊生出来又发情了。这女子对他越来越好,衣服经常洗得干干净净,好的食物尽让他吃。每晚洗脚要亲自倒洗脚水为他洗,洗后把脚抱在怀里慢慢为他剪指甲,为他剪老茧,还要给他捶背。这女子也活泼起来,滋润起来,身上肉多起来,该鼓的地方就鼓,该凹的地方就凹,脸色由青灰变成红润,眼里也有了行云流水,有了积水波光。 
  只是他忘不了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山,忘不了石头垒的小屋,更忘不了瘸脚的老爹和从小耳鬓厮磨的毕修玲。日子越长,他思念的心越深。睁着眼睛,他都能看见老爹一瘸一拐向他走来;睁着眼睛,他都能闻得到毕修玲身上热辣辣的气息。夜里,他更是时时刻刻在看着他们。他看见爹瘸着腿在茫茫的大山里寻找他,他看见爹头发苍白、胡须凌乱、骨瘦如柴。他还看见他们为他垒了个空坟,毕修玲经常去烧纸,一边烧一边哀哀恸哭,哭得乌鸦止了啼叫,哭得黑雾包裹,衰草起伏,阴风阵阵。他奇怪经常看见这些景象,看得他背脊发凉,颤栗不已。他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闷头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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