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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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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新只好没精打采地向着客厅走去。

  这一天觉新同枚少爷还见过好几面,但是他却没有机会跟枚少爷多谈几句话。这个年轻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他的脸上带着喜色,这使人会想到他心里高兴。然而这笑容是模糊的,另外有一层薄雾罩在那上面。别的人只见到喜色,单单觉新看见了薄雾。

  但是如今已经太迟了。觉新知道自己不能给枚帮一点忙,空话更没有丝毫的用处。所以他把话全藏在心里,它们就扰乱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装满了一肚皮的愁闷,无法吐一口气,他就用酒来浇愁,不仅浇愁,他还希望酒能使他遗忘。客厅里的情形跟一年前的太相象了!多注视一次就使他多记起一件事情,一个声音或者一张面庞。他的瘦弱的身子载不起那么多的回忆,那么多的悔恨。他需要遗忘。他需要使现实变为模糊。他需要让自己被包围在雾里。

  觉新在席上默默地喝着酒。周围的人对他都变成陌生的了。他有时回答别人的问话,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觉得间有点沉重,觉得席上的人都长着奇怪的面孔,又觉得脸发烧。他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但是他不能够退席去休息,而且他还要料理一些事情。他便极力支持着,也不再举起面前的酒杯。他勉强支持到席终人散的时候。这所公馆又落在宁静里。他听到周老太太和周伯涛夫妇对他说道谢的话,又听到二更锣声,他知道现在可以告辞回家了。他的继母周氏已经吩咐了仆人“提轿子”。等到轿夫预备好了时,他便和周氏、淑华两人坐在三乘轿子里,出了这个使他记起许多事情的公馆。

  觉新一回到家,便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了。第二天他起得很晚,一天都不舒服,下午也没有到公司去。正好琴来高家玩,他便把她留下,又去请了芸来。淑华、淑贞姊妹自然也来聚在一起。他们在花园里玩了大半天。觉新还叫何嫂预备了几样精致的菜,傍晚他们(再加上从学校回家不久的觉民)便在觉新的房里吃饭。饭后他们就在这里闲谈。他们(除了觉民,他早回到自己的屋里预备功课去了)谈到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情,愈谈愈兴奋,一直变到夜深,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早晨,太阳光把觉新的房间照得十分亮。觉新坐在写字台前。他刚刚收到觉慧(他的三弟)从上海寄来的几本新杂志,正拆开包封在翻看它们。淑华陪着她的两个表姐(芸和琴)揭起门帘走进来。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大哥,你好早!”

  觉新站起来,迎接这两个客人。他回答淑华道:“你还说早,送信的都来过了。”

  “信?二表妹、三表弟有信过吗?”琴连忙问道,她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没有信。三弟寄了几本新杂志来。大概过两天就有信来的,”觉新答道。

  琴瞥见了放在桌上的刊物,她便走去拿起来,先看了每一本杂志的名称和目录。后来她翻开一本杂志,看了印在封面背面的目录。她念出一个题目《俄国女革命家苏菲亚传》。她接着又激动地说:“这是三表弟写的,这一定是他写的!”

  淑华和觉新都争着去看那本杂志。淑华接连嚷着:“在哪儿?”芸也怀着好奇心去看那篇文章。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他写的?这是一笔名,”觉新惊疑地说。

  “他写文章常常用这个名字,我知道,”琴得意地说。

  “给我看看他写些什么,”淑华急切地说,就伸手去拿那本十六开本的杂志。

  “等一会儿给你,”琴拒绝道,她拿着这本刊物,翻开一页又一页,忽然停下来,兴奋地念着:

  她在我们的阵营中过了十一年,她经历过不少绝大的损失,全盘的失败,但她从来不灰心。……不管她如何刻苦自励,不管她如何保持外表的冷静,实际上她却是一个热情的天使。在她的铠甲下面仍然有一颗女性的优美的心在跳动。我们应该承认,女人比男子更赋有这种“圣火”。俄国革命运动之所以有宗教般的热诚,大半应该归功于她们。……

  琴激动得厉害,声音急,而且发颤,她自己的感情被那些话控制了。她从没有读过这样痛快的文章。

  淑华还不大了解这些话的全部意义。但是她也懂得一部分,尤其是琴的声音和态度留给她的印象更深。此外还有一个事实鼓舞她:这是她的三哥写的文章。他会写出这样的话?她有点不相信。她打岔地问了一句:“这真是三哥写的?”

  “不,是他翻译的,他引别人的话。这一段话真有力量!”琴答道。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这一段话上面。

  “苏菲亚,她究竟是个什么人?”淑华好奇地问道。她以前也偶尔听见觉民同琴在谈话中提到“苏菲亚”这个名字。她却不曾问明白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菲亚,一个二十多岁的俄国贵族小姐……”琴带着尊敬地答道。

  “一个女革命党,”觉新不等琴把话说完(也许他没有注意到),便用严肃的

  低声接下去说。

   “女革命党?”芸吃惊地说。她听见琴读出那段文章,她还不大了解,那里面有好些新名词。不过她看过一些翻译小说,也略略知道一点西洋人的生活情形。她明白 “革命党”这个名词有什么意义。琴的声音和那段文字使她激动,引起她一点幻想。但是“女革命党”这四个字却使她害怕,她的心还不能接受。

  “芸妹,你不晓得苏菲亚是个女革命党?”琴故意诧异地说。

  “琴姐,我怎么会晓得?”芸奇怪地说,她不知道琴为什么对苏菲亚感到这样大的兴趣。

  “可惜你没有看过《夜未央》(去年在万春茶园里演过的),那里面也有一个苏斐亚,虽然是另外一个人,不过都是一类的人,还有那个人人都不能忘记的安娥,”琴只顾得意地说下去,不提防淑华在旁边嚷起来:

  “琴姐,你还好意思提起《夜未央》!你请二姐一个人去看戏,也不请我。你现在再说戏好,有什么用处?横竖我们看不到了。”

  琴露出带歉意的微笑辩解道:“三表妹,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那天二表妹在我们家里耍,所以我请了她去看戏,也来不及约你。……”

  “还有我,”芸含笑地插嘴道。

  “好,又来一个,看你怎样应付?”淑华拍手笑道。

  “这跟你不相干,你不要幸灾乐祸!”琴对着淑华啐道。她再回头对芸说:“已往的事不要提了。你要看书这儿倒有。二表哥有一个抄本,我要他借给你看。看书跟看戏是一个样的。”

  芸还没有答话,淑华又接下去说:“不一样,看书哪儿象看戏有趣!”这句话把觉新和芸都惹笑了。

  “三表妹,你怎么专门跟我作对?我去年没有请你看戏,你就记得这样清楚,”琴微微红着脸质问道。

  淑华把琴望了一会儿,忽然噗嗤地笑起来。她高兴地辩道:“琴姐,哪个会象你这样小器!我不过逗你多笑两次,让你高兴高兴。哪个不晓得琴姐跟我要好?”

  “大表哥,你听,三表妹拿我开玩笑,还说跟我要好,”琴也忍不住笑了,就指着淑华对觉新说:“她这样欺负我,大表哥,你还不敲她一顿。”

  觉新这些时候没有说一句话,他羡慕地望着她们。这些年轻的面颜,这些清脆的少女的声音给他带来生命的欢乐。他默默地望着,听着,尽量地享受这种欢乐,好象唯恐他一眨眼,这一切就会完全消失。青春……真诚……欢欣……他仿佛回到了他的某一个时代。他忘记了他周围的苦恼和寂寞。琴的话伴着她的清脆的笑声飘到他的耳边。他的眼睛连忙迎着她的灿烂的笑。他喜悦地微笑了。他预备说话,但是他只来得及唤了一声“琴妹”。

  “大哥不会打我!可惜二哥不在这儿。二哥在一定听你的话。琴姐,你怎么不去喊二哥来帮你?”淑华越发得意地抢着说。

  琴这一次并没有露出害羞的表情。她倒笑起来,嘲笑淑华道:“三表妹,你好象就只有这个武器一样。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套话。二表哥到学堂去了,等一会儿就会回来的,用不着我去喊他。”

  “琴妹,你饶了她罢,她年纪小,不懂事,”觉新觉得心里轻快了些,也开玩笑地说。

  “大表哥,你不好意思打她,等我来,”琴说着便走到淑华面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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