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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就着盘子吃饭的时候,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知道,骄兵必败,幻影老妈说。
别再提醒我了,老妈。我栽在这上面几百回了。
那你准备怎么改正呢?她想知道。
我会把嘴巴紧紧闭上。我不会购买中国产品,但我会把这件事藏而不露。我要像所有正派人一样,少拿自己的事王婆卖瓜,绝不再招摇过市,引人注意。我会把上嘴唇和下嘴唇牢牢实实缝起来,直到明年1月1日。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19)
ゥゥゥ
星期五黄昏时节,天正飘雨,我们来到城郊一条高速公路旁的商业街,那儿有间首饰店。店主是一对越南移民夫妇,他们主营手工首饰,大多是现场制作的,还有翻版Gucci钱包,迷你摩托车—我估计开上街肯定违法。与其说这是家首饰店,倒不如说是家卖金银、钱包和小摩托的折扣店。我是头一次来,但当时就喜欢上了这地方。
我们到这商场,并不是为了买首饰、钱包,或是非传统型交通工具的,而是要完成一件乏味的任务:给三只表换电池。我跟店主打了招呼,接着把表递给他,问能不能换电池。他钻进里屋。
“你需要新表带吗?”几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我的表,皮表带裂成了两半。他指了指店门口的柜台,我走过去看了看,选了一条替换表带,冷不防凯文靠过来,清了清喉咙。
“你看了它们是哪儿产的吗?”他问。
店主和我茫然地看着他。我做了个鬼脸,把表带盒翻过来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心都凉了:中国制造。我又看了看店主,他带着和气又疑惑的眼神,对我微微笑着。我呆住了。过了几秒钟,我冲口而出,把抵制计划坦白告诉了店主。买卖搞不成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笑起来。
“是啊,你说得没错,所有东西都是中国来的。”他说。他告诉我们,越南也充斥着中国货。
“我回家的时候,举目所见,”他接着说,“都是中国,中国,中国。”
我们付了电池钱,走进雨里,来到湿漉漉的停车场。凯文对他插嘴感到很过意不去。
“我只是觉得你该看看那表带。”他说。
“开玩笑啊你?你能提醒我,我求之不得呢。”我说,“要是买了回去又开车回来解释为什么要退货,岂非更糟糕。”
我们钻进车里,凯文坐上驾驶座。接着我又想到了别的。“你怎么没问电池是哪儿产的?”我问。
凯文摇摇头。
“我想过,可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个混账似的。”他说。
没关系,我想。等我想出个不那么荒谬的说法,再打电话去问电池是哪儿产的。这会费点儿劲,但我肯定能想出招儿。再说,说不定我们运气好,电池是波兰、墨西哥,甚至是美国产的呢。电池比较美国,我对自己说,就好像电视游戏比较中国一样。别担心,等会儿我再想办法。
中国制造,别了,吾爱(20)
等凯文提了速,我又打量了一番他的侧脸轮廓。帅得像个电影明星,而且致力于抵制中国事业。你还要奢望什么?再叫他“最薄弱环节”似乎有点残忍,虽说我只是在心里这么说过几回。
我往后靠着椅背,朝前凝视着雨中闪闪发亮的街道。我不知道我干嘛要这么担心。在动手之前,抵制中国似乎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说实在的也真没什么。看看标签,说声不要,谢谢。每个人都会笑着点点头。无非是坚持罢了。
小菜一碟。
红鞋子(1)
这天一开始,我就问了一个蠢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这时是星期一早晨7点,儿子维斯全神贯注地张着嘴在看《大红狗》,我则蹲在沙发前,费力地想把他的脚塞进球鞋。由于一连串可预料的事件(比如追着女儿跑了好几个房间,才给她穿上紧身衣和小裙子),我们快迟到了。对她的鞋子,我毫不关心,因为我知道,一上去学校的车,她就会把它们扯下来。在冲出房门之前,让维斯的脚穿上鞋子,是我最后一道障碍。
我的问题很蠢,因为我完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毫无神秘色彩。维斯的脚长得太大,穿不下鞋啦。
我总算把他的脚塞进了鞋子,之后,我用拇指捏了捏鞋尖。上次检查的时候,好像就是几个星期之前,他的脚趾头离鞋尖还有足足半寸,甚至昨天我给他穿鞋还很顺当。可这个早晨,哪怕他还坐着,大脚趾到鞋尖也最多还有不到半厘米。午饭的时候我合计了一下,吃下一份快餐再加3个小时的发育,他的脚趾就会紧紧抵在球鞋顶上,接着脚就会挤变形啦。
心底涌起一连串的担心。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中国凭借对美国童鞋的垄断找我秋后算账的日子,还有几个月呢。我叹了口气,使劲把维斯的另一只脚往鞋里塞。我别无选择。他的整个鞋柜里就只有这一双白色的中国网球鞋。
给他系鞋带的时候,我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你这脚丫子到底是趁啥时候长的啊?”
维斯沉浸在电视幽蓝的辉光中,没有回答。凯文端着杯咖啡从厨房里遛了出来,蹲在沙发旁的两个孩子之间。
“维斯的鞋小得没法穿了。”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买新的呗。”他转过头看起了电视。
我本指望凯文也能着个急,但念想落了空。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从不惊慌是凯文的好品质。狗冲着他汪汪大叫,他也能面不改色地站着。有一回,3个无赖在一处废弃的购物中心将他围住,想偷他的表。他却告诉对方,这表不值钱(当然这也是老实话),成功地劝阻了他们。还有一次,我们在落基山脉远足,一只大角羊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它跃过树丛,径直冲向我们,在几尺之外停了下来,用黄色的眼睛打量着凯文。凯文从地上拾起一根粗棍子,摆了个功夫姿势:双手持棍,膝盖微弯。好在身后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一群山地骑手,把大角羊吓了一跳,匆匆逃回树林。
红鞋子(2)
我并不是说自己是个特别勇敢的人—凯文准备对付大角羊的时候,我正徒劳地往树上爬—而且我承认勇气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品质,可我坚持认为,有些时候惊慌是一种合情合理的反应。正如此时此刻,在我家的客厅,我们发现维斯的鞋子小得穿不下了—除非他变成一棵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肉桩子,从此动也不动,偶尔叫人给他端杯热巧克力喝喝。我说惊慌有理,是因为,眼下解决维斯生长过速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去买双新运动鞋,而我又恰好知道,当今时代的儿童运动鞋,基本上,全是中国来的。这一点,镇定的凯文并不知情。
我做了个草率的决定。
“我要去给维斯找双新运动鞋,”我说,“新的,非中国产运动鞋。而且,我今天就去找。”
ゥゥゥ
下午过得窝囊透顶。中午我下了班,一头冲向我们买过很多童鞋(全是中国产)的大商场。
我逛了一家童鞋连锁店,两家死一般寂静的百货商店的鞋帽部,一家折扣鞋店,那儿九元一双的鞋子都快堆上天花板了。我看了至少50双男童鞋,统统中国造,包括怪物史莱克风格的鞋,脚底上有闪光灯的鞋—要是维斯能穿上这样的鞋子,肯定会乐开花。在这么多地方,我只看到一双例外的鞋,一双印度尼西亚产的网球鞋,可惜店里又没有适合维斯穿的尺码。等意识到自己走到哪儿看的都是同样的中国鞋,我放弃了。
我沮丧地走向汽车,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我的鞋子踩在商场过道铮亮的地板上,可我老感觉着双腿不搭调。我紧张又焦虑,我担心的不光是维斯的脚,还有一些更严重的问题(鞋子也算一件)。我觉得把整个国家的制鞋业都交给中国肯定不妥,虽说我压根儿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显然,我身边那些购物人毫不在意。我一边着急地往出口赶,一边谨慎地琢磨着他们。他们看起来就跟大草原上的奶牛一般怡然自得。大多数人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子,装满了这样那样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