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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分出许多不同的名色。
秋桃是桃核直接生长起来的桃树,开花最早,而果实成熟则最晚,有的
等到秋未大凉时才能上市,这时候其他桃子都已净树,人们都在惋借着今年
不曾再有好的桃子可吃了,于是这种小而多毛且颇有点酸苦味道的秋桃也成
了稀罕东西。接桃则是由生长过两三年的秋桃所接成的。有的是“根接”,
把秋桃树干齐地锯掉,以接桃树的嫩枝插在被锯的树根上,再用土培覆起来,
生出的幼芽就是接桃了。又有所谓“筐接”,方法和“根接”相同,不过保
留了树干,而只锯掉树头罢了,因须用一个盛土的筱筐以保护插了新技的树
干顶端,故曰“筐接”。这种方法是不大容易成功的,假如成功,则可以较
速地得到新的果实。另有一种叫做“枝接”,是颇有趣的一种接法:把秋桃
枝梢的外皮剥除,再以接桃枝端上拧下来的哨子套在被剥的枝上,用树皮之
类把接合处严密捆缚就行了,但必须保留桃子上的原有的芽码,不然,是不
会有新的幼芽出生的。因此,一棵秋桃上可以接出许多种接桃,当桃子成熟
时,就有各色各样的桃实了。也有人把柳树接作桃树的,据说所生桃实大可
如人首,但吃起来则毫无滋味,说者谓如嚼木梨。
按熟的先后为序,据我所知道的,接桃中有下列几种:
“落丝”:当新的蚕丝上市时,落丝桃也就上市了。形椭圆,嘴尖长,
味甘微酸。同为在同辈中是最先来到的一种,又因为产量较少之故,价值较
高也是当然的了。
“麦匹子”:这是和小麦同时成熟的一种。形圆,色紫,味甚酸,非至
全个果实已经熟透而内外皆呈紫色时,酸味是依然如故的。
“大易生”:此为接桃中最易生长而味最甘美的一种,能够和“肥桃”
媲美的也就是这一种了。熟时实大而白,只染一个红嘴和一条红线。未熟时
甘脆如梨,而清爽适口则为梨所不及,熟透则皮薄多浆,味微如蜜。皮薄是
其优点,也是劣点,不能耐久,不能致远,我想也就是因为这个了。
“红易生”:一名“一串绫”,实小,熟时遍体作绛色,产量甚丰,缘
枝累累如贯珠,名“一串绫”,乃言如一串红绫绕枝,肉少而味薄,为接桃
中之下品。
“大芙蓉”:形浑圆,色全白,故一名“大自桃”,夏末成熟,味甘而
淡。又有“小芙蓉”,与此为同种,果实较小,亦曰“小白桃”。
“胭脂雪”:此为接桃中最美观的一种,红如胭脂,白如雪,红白相匀,
说者所谓如美人颜,味不如“大易生”,而皮厚经久。此为桃类中价值最高
者。
“铁巴子”:叶细小,故亦称“小叶子”,“铁巴子”谓不易摇落,既
生摘亦须稍费力气,实小,味甘,现已绝种。另有“齐嘴红”一种,以状得
名,不多见。
有一种所谓“磨枝”的,并非桃的另一种类、乃是紧靠着桃枝结果,因
之被桃枝磨上了疤痕的桃子,奇怪处是这种桃于特别甘美,为担桃挑的桃贩
所不取,但我们园里人则特意在枝叶间探寻“磨枝”来自己享用。为什么这
种桃子会特别甘美呢,到现在也还不能明白。另有所谓“桃王”的,我想这
大概只是一种传说罢了。据云“桃王”是一种特大的桃子,生在最繁密的枝
叶间,长青不老,为一园之王,当然,一个桃园里也就只能有这末一个了。
有“桃王”的桃园是幸福的,因为园里的桃子会格外丰美,甚至可以取之不
竭。但假如有人把这“桃王”给摘掉了,则全园的桃子也将殒落净尽。这是
奇迹,幼年时候每每费尽了工夫去发现“桃王”,但从未发现过一次,也不
曾听说谁家桃园里发现过。
桃是我们家乡的重要土产,有些人家是藉了桃园来辅助一家生活之所需
的。这宗土产的推销有两种方法:一是靠了外乡小贩的运贩,他们每到桃季
便肩了挑子在各处桃园里来往;另一种方法,就是靠着流过地方的那两条河
水了。当“大易生”和“胭脂雪”成熟的时候,附近两河的码头上是停泊了
许多帆船的,从水路再转上铁路,我们的桃于是被送到其他城市人民的口上
去了。我很担心,今后的桃园会更变得冷落,恐怕不会再有那末多吆吆喝喝
的肩挑贩,河上的白帆也将更见得稀疏了吧。
二十四年四月
(原载一九三五年六月十日《水星》第二卷第三期)
野 草
丽尼
母牛在慢慢地咀嚼着,不时,从间壁的牛房里传出那大颚子的开阖所发
出的响声,正和一个人在使力舐着自己的嘴唇一样。母牛真安静呢,而夜晚,
也是同样安静的。惯常在后山吼着的松风,也停止了它的呼吸;狗也没有叫
吠。整个的村庄,甚至整个的平原,该是全都睡熟了吧?
然而,一切是多么的过于静寂啊!
女孩子感觉得这夜晚是过于寂寞,过于安静的;而生活,也同样安静而
且寂寞。她还刚刚十六岁,母亲在一年前已经死去了,只有一个父亲,而他,
却每个晚上把她留在这祖遗的房屋里,自己则到镇上去,一直到午夜以后才
醉醺醺地歪歪倒倒跑回来,有时,抚着在田沟里拐坏的腿子,孩子似的哭泣,
有时,则疯人一般地要求着冷水,没命地灌下肚去。
荒唐的父亲啊!——女孩子叹息着,感觉寂寞和恐怖。父亲也不过才四
十岁的人呢,然而,为什么会那样衰颓呢?抽鸦片,纵酒——那是祖父应当
负责任的,他不该在他的好日子里放纵了他的儿子。而现在呢?一面黑影出
现在女孩的眼前,那就好像是父亲已经从镇上回来,不曾听见敲门,不曾听
见村里的狗叫,那消瘦的影子就出现在她的眼前来了。她抖了一抖,拿起火
油灯来,走到了间壁牛房里去,好像在这阴惨而寂寞的屋子里,惟有那匹母
牛才是一个可靠的伴侣似的。
母牛已经衰老了呢。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虽然明知道有人来到它的身旁,
但是,却没有动一动的意思。它的头伏在地面,眼睛好像已经阖上,而骨瘦
的身体,在那安静的躺卧姿态里,似乎更为显得支离了。年青的女主人把灯
照到它的眼前,端详了一下它的呆滞的眼睛,于是,抚抚它那带着白花的头
额,忍不住地有着想要哭泣的抽搐了。
“母亲? 。”她模糊地嗫嚅着,一滴眼泪不自主地流下了她的面颊。她
记起来,那母牛是母亲坚持着要买来的。母亲是一个能干的妇人,不愿意把
自己的田地佃给别人,却宁愿自己雇了人来耕种。她自己,那时还不过十岁,
她也爱这只母牛,它是驯良,在那时,它还年青,有些害羞,怕人摸它的脸
面和鼻子,同时,却又非常淘气,爱故意扬起头来,让幼小的女主人的手不
能顺利地摸到它的犄角。她记起了她曾经牵着它,愉快地,走到祖母的坟边
去,去牧着草。她把叫它作“傻子”叫作“蠢货”,而它,则把尾巴一撅,
趁着她还不曾把缰绳系到那脱了皮的柏树上面,就如飞地跑开了。? 。
然而,记忆却不能永远这么明朗。一层黑的阴影罩上来了。从那时以后,
她就被送到城里去,在一处有如修道院的学校里被禁锢起来了。老处女们的
眼睛是严厉的,言语是急促而温怒的。人们不再教她唱着山歌,却教她唱着
敬神的歌曲。到这时候,是临到别人来叫她“傻子”,叫她“蠢货”了。
“傻子,敏子,你十二岁了,你可晓得?年纪不小!”可是,到明年,
别人又来提醒她道:“蠢货,敏子,你十三岁了,还不会作祷告?上帝要罚
你的!”
她轻轻地咽了一口气,从牛房里,照样端着火油灯,再回到堂屋里来。
她畏缩地把油灯安置在油腻的方桌上面,随手捡起一本有着五彩图画的书
本,那是关于一个殉道的女圣者的。她望着那被人殴伤的女圣者,躺在广场
上面,天上有着月亮的银辉,在圣者身旁,有着无数的天使掩着美丽的翅翼,
好像是在欢唱,也好像是在哀哭;她望着那殉道者的脸容,虽然有着血痕掩
映,然而却仍然是那么庄严,那么平静,那么美。她有一些幻想,她想着在
那遥远的天上,生活应当是快乐的;她想到她的母亲,那个慈祥的妇人,只
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就死掉了的。
“母亲会在那样的地方么?会在那美丽的地方么?然而,在这里,在这
个世界,人们是多么坏,生活是多么苦啊!”
在村头,忽然传来几声断续的狗吠。她抬起头来,静听着,也许是父亲
回来了吧?然而,狗吠声立刻又停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