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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散文-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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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发出嗽调声,又多么驯服地随着他的竿头越过一个田野又一个山坡!夜来
了,帐幕似的竹篷撑在地上,就是他的家。但这是怎样辽远的想象啊!在这
多尘土的国度里,我仅只希望听见一点树叶上的雨声。一点雨声的幽凉滴到
我惟淬的梦,也许会长成一树圆圆的绿阴来复荫我自己。
我仰起头。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雾幕,落下一些寒冷的碎屑到我脸上。一
只远来的鹰隼仿佛带着怒愤,对这沉重的天色的怒愤,平张的双翅不动地从
天空斜插下,几乎触到河沟对岸的土阜,而又鼓扑着双翅,作出猛烈的声响
腾上了。那样巨大的翅使我惊异。我看见了它两肋间斑白的羽毛。
接着听见了它有力的鸣声,如同一个巨大的心的呼号,或是在黑暗里寻
找伴侣的叫唤。
然而雨还是没有来。
一九三三年春,北京
(选自《散文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三月初版)
荼蘼
许地山
我常得着男子送给我的东西,总没有当它们做宝贝看。我的朋友师松却
不如此,因为她从不曾受过男子的赠与。
自鸣钟敲过四下以后,山上礼拜寺的聚会就完了。男男女女像出圈的羊,
争要下到山坡觅食一般。那边有一个男学生跟着我们走,他的正名字我忘记
了,我只记得人家都叫他做“宗之”。他手里拿着一技茶靡,且行且嗅。茶
靡本不是香花,他嗅着,不过是一种无聊举动便了。
“松姑娘,这枝茶靡送给你。”他在我们后面嚷着。松姑娘回头看见他
满脸堆着笑容递着那花,就速速伸手去接。她接着说:“很多谢,很多谢。”
宗之只笑着点点头,随即从西边的山径转回家去。
“他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想他有什么意思,他就有什么意思。”我这样回答她。走不多远,
我们也分途各自家去了。
她自下午到晚上不歇把弄那枝茶靡。那花像有极大的魔力,不让她撒手
一样。她要放下时,每觉得花儿对她说:“为什么离夺我?我不是从宗之手
里递给你,交你照管的吗?”
呀,宗之的眼、鼻、口、齿、手、足、动作,没有一件不在花心跳跃着,
没有一件不在她眼前的花枝显现出来!她心里说:“你这美男子,为甚缘故
送给我这花儿?”她又想起那天经坛上的讲章,就自己回答说:“因为他顾
念他使女的卑微,从今而后,万代要称我为有福。”
这是她爱茶靡花,还是宗之爱她呢?我也说不清,只记得有一天我和宗
之正坐在榕树根谈话的时候,他家的人跑来对他说:“松姑娘吃了一朵什么
花,说是你给她的,现在病了。她家的人要找你去问话咧。”
他吓了一跳,也摸不着头脑,只说:“我那时节给她东西吃?这真是? 。”
我说:“你细想一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才提醒他说:“你前个
月在斜道上不是给了她一朵茶靡吗?”
“对呀,可不是给了她一朵茶靡!可是我哪里教她吃了呢?”
“为什么你单给她,不给别人?”我这样问他。
他很直截他说:“我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随手摘下,随手送给别人就
是了。我平素送了许多东西给人,也没有什么事;怎么一朵小小的茶靡就可
使她着了魔?”
他还坐在那里沉吟,我便促他说:“你还能在这里坐着么?不管她是误
会,你是有意,你既然给了她,现在就得去看她一看才是。”
“我哪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且去看看罢。蚌蛤何尝立志要生珠子呢?也不过是外间的沙
粒偶然渗入它的壳里,它就不得不用尽工夫分泌些粘液把那小沙裹起来罢
了。你虽无心,可是你的花一到她手里,管保她不因花而爱起你来吗?你敢
保她不把那花当做你所赐给爱的标识,就纳入她的怀中,用心里无限的情思
把它围绕得非常严密吗?也许她本无心,但因你那美意的沙无意中掉在她爱
的贝壳里,使她不得不如此。不用踌躇了,且去看看罢。”
宗之这才站起来,皱一皱他那副冷静的脸庞,跟着来人从林菁的深处走
出去了。
(选自《空山灵雨》,商务印书馆一九二五年六月版)
黄叶小谈
钟敬文
小雨霏霏,轻寒凄恻,虽说远赶不上北国的彤雪密布,冻雪纷飞,但住
惯或生长在岭南的人,总会感觉得这是一种“岁云暮矣”的情调了。记得从
前有一首五言律诗云:
梅动芳春近,云低远树微。
雨兼残叶下,风带暗沙飞。
坐看三冬尽,回思百事非。
前四句,说的便是这个时节的景象呢。
一月来,我的心情的凄惶纷乱,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验过的,劫后余生,
欲去不能,欲往不得,这种艰挨的情味,唯有过来人,能够领悟,否则虽尽
管说得很逼真,可是终不能希冀其味识于十一,又何况我的笔端正笨拙得像
永不转调的泉声呢?带住!这样轻轻提过就算了。在此当儿,不能做用心的
事,自然在意料中。堆积着的文债何时才让我竣工毕事呢?思之黯然!
真是一个意外了的事!昨天无意中在朋友处翻看了《贡献》第二期伏园
先生题名《红叶》的一篇文章,却引起了我一时的兴味,教我在这酒余慵困
的今天,伸纸来抒写这篇小文,自己惊怪之余,不能不谢谢孙先生文章鼓舞
我的魔力了。
“黄叶”与“红叶”,虽然是两种很相似的东西,但在我们的观感上,
颇各饶着不同的情调,如容我做点譬喻,那么黄叶像清高的隐士,红叶,她
却是艳妆的美人了。古人句云:“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这
便是红叶的气味有些近于女性的春花的证明。对于黄叶,则只有令人感到孤
冷清寒,或零落衰飒,不会再有什么绮意芳思了。
我自己不知什么缘故,对于渔洋老人的诗会有如此嗜好的怪癖,如果在
中国过去诗人中,我愿去自我什么老师,那吗,他老,当是首先屈指的一个。
他流览景物的诗,几乎没有一首不是我所爱读的。他诗里常常喜欢用红树、
红叶、黄叶等名词,如:“好是日斜风定后,半江红树卖妒鱼。”“清溪曲
遂枫林转,红叶无风落满船。””路入江州爱晚晴,青山红树眼中明。”(先
生《蜀道驿程记》云:第七日抵哺江津县,距县二里许,小山多桐于树,叶
如握丹,与夕霞相映了。“晚趁寒潮渡江去,满林黄叶雁声多。”“青山初
日上,黄叶半江飞。”“数听清罄不知处,山予晚啼黄叶中。”诸如此类,
都是很佳丽的语句,和东坡的“扁舟一掉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同为
诗中的画,先生尚呼崔不雕为崔黄叶,他所最激赏的关于他的佳句,便是:
“舟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可见他老对于黄叶的爱好了。
我忆起旧事来了,当我初进中学校读书时,颇喜欢胡诌些歪诗,我们的
校长周六平先生见了,竟大大地谬加赏赞。一回,他把一幅山水画嘱我题句,
我勉强给他写上了下面二十八个字:
霜重溪桥落晚枫,
寒烟消尽露晴空。
幽人领得秋风味,
家在青山黄叶中。
他和诗,以崔不雕相拟,至谓“比似桐花论衣钵,座中惟有阿龙超”,则更
以渔洋的赏识江东阿龙乐府者自况,令我真感愧无地了!“风流我愧秦淮海,
竟于苏门夺席来。”这是我当日报呈他老夫子的诗之末韵。一别将十年,他
黄叶飘零也似的生命,不知还遗留在这秋风冷落的人间么?我呢,一事没有
成就,只剩着这样一副残病的身躯和凄惶的心情,在这世上东飘西泊地过活,
辜负了他老人家深深的期望么。唉!这何消说,更何忍说呢!“前此空挥忧
国泪,斯行差慰树人情,”这两句当我离开故乡来广州时,留别他的诗。一
度追吟着,便一度感伤到绝地了。
上面一大段的话,似乎有些过于跑野马了,紧回到我的黄叶吧。
红叶不是到处皆有的——自然是指的大规模的枫柏柿叶等,不是零片的
任何林木的叶子——黄叶则普通极了,只要到了相当的时候,岭南气温和暖,
冬季的景象,只相当于北方的秋天。在这分儿,自然可以看到枝间及地上,
满缀着黄金的叶子了。日来偶纵步东郊北园一带,看到它们那样稀疏地清寒
地挣扎于萧索的气运中,不免一股哀戚之情为之掀然鼓动起来了。
回想数年前,我因为乱事,合家人由市镇迁入山村中的故居,那时的生
活真是清隽可味。一个人竹笠赤足,漫步于水泥林际,金黄的叶子,或飞舞
于身边,或缭绕于足下,冷风吹过,沙沙地作响,我的思想,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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