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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收集如是同时人的投赠之作,仅此而已。
如是另一位密友是为她刻了《尺牍》和《湖上草》的汪然明。他是住在
杭州的徽州富商,有《春星草堂集》,收在《丛睦汪氏遗书》中。可惜我不
曾仔细看过,现在说不出其中有无与如是投赠的诗文了。《柳如是尺牍》一
卷,收31 通小札,都是寄给汪然明的。从其中透露的情况看,她和汪然明的
关系是很密切的。如是来到湖上,就借住在汪的湖庄里。时间当在崇祯十二
年己卯。在这些信里,如是自称“弟”而称汪为“先生”。汪对如是的生活,
多方照顾,还为她的归宿细心规划。汪和钱牧斋也是相识,如是访牧斋于半
野堂,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给汪然明的最后两封信都提起过。王国维诗第
二首说,
华亭非无桑下恋,海虞初有蜡屐踪。
汪伦老去风情在,出处商量最恼公。
就说的是此事。国维又一诗说,
羊公谢傅衣冠有,道广性峻风尘稀。
纤郎名字吾能意,合是广陵王草衣。
静安自注云,“尺牍二十五云,‘承谕出处,倍见恺切。特道广性峻,
所志各偏。久以此事推纤郎,行自愧也。’纤郎疑即王修薇字,号草衣道人,
广陵人,后归许霞城给事。”
这是汪然明为如是撮合,如是辞谢了,而举“纤郎”以自代的一例。这
种例子不只一端,如她给汪然明的另一信说:
接教并诸台贶,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荡子,关心殊甚。紫燕香泥,
落花犹重,未知尚有殷勤启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刘晋翁云霄之谊,
使人一往情深,应是江郎所谓神交者耶。某翁愿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
缨人耳。一笑。
她这里又一次把某些人的殷勤轻轻地回掉了。她甚至不能不向汪然明呼
吁,“望先生速图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因为“浮谈谤谣”不能不
逼使她考虑“避迹。”后来她终于离开了杭州,避居何处不详。她有一封给
汪然明的谢信,写得极动人: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
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
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
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
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从这封信里,似乎可以看出,她对汪然明的以平等相待,尽情维护,是
从心底感激着的。这个饱尝人间辛酸的女人的心,真地被打动了。细味全信,
友情更深于爱恋之情。这不只是一篇漂亮的简尺,还凝聚着真挚的情谊。
《众香词》收柳如是词六调,其《踏莎行?寄书》云: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
碎人儿意。半帘灯焰,还如梦里,消魂照个人来
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你。
这一阕“踏莎行”,恰好可以作为她的尺牍的“代跋”。
柳如是选婿的结果,选中了钱牧斋。钱柳的结合,不是基于爱情,那是
明明白白的。对照我前面所列举的三个条件,钱牧斋是全部合格的。他是“东
林领袖”、“文坛祭酒”、大地主、大官僚。据崇祯七年温体仁指使张汉儒
揭发的钱谦益居乡不法40 款罪状,他有上百个奴婢,夺人田宅妻女,把持官
府,操纵考试词讼,其实是个大恶霸地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钱谦益还经
营出洋兴贩,获利巨万。这可是个“新生事物”,为一般大财主滥乡绅所望
尘莫及的。柳如是亲访半野堂,做了调查研究,决定下嫁给这个老头儿。除
了满足于这些条件之外,还看到三年以前,钱牧斋在一次你死我活的政治搏
斗中,走了司礼监曹化淳的门路,击败了政敌,使温体仁罢相,压服了浙党。
政治前途充满了希望。这个小女人是很有野心和才干的政治活动家,她下了
决心,嫁给了钱牧斋。
钱柳结合以后,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钱牧斋为如是起造了绛云楼、
我闻室,和她一起到浙江去旅行,回常熟时被看不顺眼的人们追着赶打,满
船都是砖头、瓦块。可见他们的结合,是很不为“公论”所许的,一致认为
“谦益愈放废”了。钱牧斋还为她写了无数艳诗,其中就有十分下流的长诗。
这些诗被魏雪窦等所编选的《吴越诗选》选入,但另列一卷曰“艳体诗”。
朱鹤龄说,“见一越友选时贤诗,嗤薄艳体,另为一编”,即指此事。这就
说明了钱柳结合在当时引起的“清议”。
如是下嫁后写了不少诗篇,如《奉和小岁日京口舟中之作》:
首比飞篷鬓有霜,香奁累月废丹黄。却怜镜里丛残影,还对尊前灯
烛光。错引旧愁停语笑,探支新喜压悲伤。微生恰似添丝线,邀勒君恩
许并长。就颇费思量,不知道她到底表现的是什么情感,横直不是十分
满足的。那首著名的《春日我闻室作》也同样流露了浓郁的惆怅之情: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
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
一凭阑。(数诗皆据《吴越侍选》卷二十二“名媛诗”,朱朗诣评:“如
是骨理皆妍,故是艳宗。”)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嫁给这样一个年已六旬的老头儿,是很难期待
有什么“闺房之娱”的。《柳南随笔》所记的钱柳闺房对话,“我爱你乌黑
头发白个肉。”“我爱你雪白头发乌个肉!”就是出色的特写。这一组“警
句”由如是写进了《奉答牧斋》一诗,化为“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
白头”。
外面的流言,多起来了。明清易代之际,野史笔记特别喜欢记载有关如
是的佚闻逸事,她一时竟成了新闻人物。大抵和牧斋关系密切的人还肯说些
好话,此外大量的则是丑闻。我想,这也不一定全是造谣。
黄淳耀这位老夫子,在钱牧斋家里作西宾,如是要和他诗简倡和,吓得
他要卷铺盖逃走。曾经刻过《绝妙好词》的柯南陔(煜)在《舟中读牧斋先
生初学集得一百四十字敬题卷后兼寄孺饴行人》这样的诗里也有“松圆邀翰
墨,河东媚房栊”的句子。看那全诗,对钱牧斋是倾倒备至的,但写到钱牧
斋闭户著书,就要说左有清客程松圆,右有爱妾柳如是,可见当时士大夫中
间的一般印象了。这些还要算是比较“蕴藉”的,赤裸裸的丑闻更是不少。
野史中记柳如是养着不少“面首”,随时更换,一旦厌倦了就赶走甚至杀却。
又有一次她的一个相好被捕下狱,钱牧斋十分不安,立即出面保了出来,说
不然就会使柳夫人不欢。我想这些故事即使有些夸张,但却假造不来的。它
们倒是揭露了钱柳之间的真实关系。
不久,就是甲申国变。南明弘光小朝廷在金陵筹建,钱牧斋马上带了柳
如是赶去,捞到一顶礼部尚书的纱帽。这是他极力讨好马、阮的结果。钱牧
斋以“东林领袖”的身份,替冯铨和阮大铖讼冤,又要翻“三案”的旧案,
说得嘴响,却不顾清流的齿冷。柳如是此时也有很“精彩”的表演。钱牧斋
请阮大铖吃酒,要如是陪坐,阮胡子高兴极了,送给她一顶价值千金的珠冠,
钱要柳如是道谢,还要她“移席”近阮。这些,柳如是都照办了。她陪钱牧
斋来到金陵时,穿了“戎装”,头上插着野鸡毛,作“昭君出塞”装束,也
着实出了一阵风头。顾云美(苓)《秘图斋存稿》诗(撰于崇祯癸未至弘光
三月)稿本有《道中寄钱牧斋先生》一题:
赌棋墅外云方紫,煨芋炉边火正红。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
居东。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
鼓军中。
顾云美是《河东君传》的作者。他这首诗把牧斋视为威望崇高的障北长
城,可能是代表了弘光中某些士大夫的意见的,尤可珍重的是他记下了柳如
是的一次重要活动。当阮圆海锦衣素蟒临师江上之际,柳如是也穿了昭君装
到江防部队里去活动过,大概是搞什么犒师之类的把戏的吧。但此事顾云美
后来不曾写入“传”中,可能是出于避忌之故。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如果仅只把它看做是这个“结束俏俐,性机警,
饶胆略”的小女人的喜欢出风头,荡检逾闲的胡闹,那可就不免目光过于短
浅了。她不惜出卖色相,讨好阮大铖,目的是为牧斋挣得礼部尚书的官位;
她走到部队里去,是想拉拢抓着枪杆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