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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军进入北京时她已在宁远早死。关于她被李自成或刘宗敏所得,以及
刘宗敏为索她拷掠吴襄,全是胡说。”
这个“结论”与吴梅村的《圆圆曲》、《鹿樵纪闻》及清初的许多记载
是全然不同的,不失为崭新的研究成果。研究者的方法是一方面分析批判了
旧说的许多矛盾、错误之处;又从正面举出了“有较多参考价值”的史料,
加以推论而成。姚文举出的正面史料的钱■的《甲申传信录》,引据的重要
章节是:
闯入京师,伪权将军刘宗敏处田宏遇第,闻寿(按:同为田宏遇买
来的著名姑苏歌妓)从优人潜遁,而沉(按:即圆圆)先为襄市去,乃
袅优人七人而系襄索沅。襄具言遣送宁远,已死。宗敏坚疑不信,故掠
襄。
陈圆圆不但早已到了宁远,而且随即死掉。这是在刘宗敏逼索之下,吴
三桂的父亲吴襄的招供。“结论”中的主要判断都是据此推论而来的。但最
重要的基本内容,刘宗敏的逼索陈沅,则被作者断为“误传”而舍弃了。既
然刘宗敏不曾为了陈沅而逼问吴襄,那么吴襄的招供也是“莫须有”的“误
传”无疑了,怎么又可以据以作出结论呢?
这里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怎样实事求是地看待和使用野史?对史料的取
舍应该采取一种怎样的态度?当然,也不只是在“野史”上才存在着这样的
问题。
有一部题为《庭闻录》的书,作者刘健的父亲在吴三桂开藩云南时曾任
云南府周知,吃过很大的苦头,有许多见闻。这书是康熙五十八年刘健“追
忆趋庭所闻”的笔录,是时代较早见闻较切的有关吴藩的重要史料。光绪中
武进庄士敏又据以增删改定为《滇事总录》二卷。这里据《事辑》转录涉及
陈沅的几节:
陈沅之事,言者多殊。陆次云《陈沅传》以夺沅者为李自成,不知
其为宗敏也。传文虽详,考究未确。其点缀处尤多已甚之词。
崇祯辛巳年,田宏遇进香普陀,道经苏州,购沅以归。三桂奉命出
镇,宏遇饯之,出沅佐觞。三桂悦之,以为请。宏遇
许俟终年。后果送至襄宅,襄不敢受,仍归田氏,而客以报三桂。时有
入卫之命,疾弛赴京,欲乘便取沅。中途闻刘宗敏踞宏遇宅,挟沅日事酣宴,
遂大怒,出关乞师。
吴妓陈沅顾寿,并名噪一时。田宏遇以重价市寿,而沅名更高,不
易得。会其婿以细故得罪,欲求好,无以通媚。百计购沅以献。宏遇善
之如初。未几,安遇卒。襄入都。三桂使人持千金随襄市沅。既得,襄
遣送宁远。京师陷,刘宗敏踞宏遇宅。闻沅、寿名索之。寿从优人私逸,
而沅先为三桂购去。宗敏于是斩优人七,而系襄索沅。襄具言送宁远已
久。宗敏不信,拷掠备至。
关于《甲申传信录》,姚文说,“此书在清代经过长期手抄流传,错字
和后人整段加入的地方都有。”可见并不是保持了原貌的旧本。我们试就《甲
申传信录》和《庭闻录》所记陈沅被送到宁远的传说对比,可以看出两书大
体上是一致的,甚至字句都颇少差异,可证同出一源。惟一的不同是陈沅到
宁远后,《传信录》说“已死”;《庭闻录》则说“已久”。这可不是一般
的字句微异,因为姚文的主要结论,就建筑在“已死”两字上面。还有一种
理解,这是吴襄应付刘宗敏逼问的胡乱推托之词,那么不论“已久”还是“已
死”,自然都不关重要了。
野史读起来有时也真令人头痛。异说纷坛,破绽时有,令人为难。造成
这种局面的原因也是多种多样的。例如关于陈圆圆的记载,前人是早就发现
了这种复杂错乱的情况的了。《事辑》在引录《庭闻录》的原文时就说,“二
说彼此微异。至谓三桂入卫之时,方欲取沅,与谓沅在宁远者皆非也。惟吴
梅村《圆圆曲》为得其真。当日梅村诗出,三桂大惭,厚赂求毁板,梅村不
许。三桂虽横,卒无如何也。”
值得考虑的是,一旦出现了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是否就能从中得出结
论,连主要的基本事实都不可信了呢?当然不应该如此。我们不妨回忆一下
十年动乱中间广为传播、并为“四人帮”所严密追查的小道新闻。有些确是
经过辗转流传,渲染夸张,言人人殊的。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尽管传说的种
种细节都经不起细密的考证,但那重要事实却大抵是“基本属实”的。我们
也绝不会因一些细节的出入从而否定“四人帮”人神共愤的如山罪案。在判
断300 年前的吴陈事件时,我觉得也理应使用此法。
人们认为吴梅村的《圆圆曲》是最可信据的诗史,自然也有他们的理由。
梅村此诗和《杂感》诗第十八首、《鹿樵纪闻》中的有关记载,基本上是一
致的。可以证明诗歌的创作有一定的史实根据,自然是得之传闻。以吴梅村
当日的身份,没有可能自由运用国家的档案。他只能像谈迁那样在民间作些
调查研究。何况像这样牵涉到有名歌妓的政治“丑闻”,正史是不记的。正
统派的史家也不屑记,吴三桂的同伙就更不肯记,畏惧吴的权势者也必然要
多方回避。清初有关记载的稀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过,有清一代,我
们也不曾看见有谁站出来否认过这个传说。
吴梅村一生写了许多以明清易代之际史事人物为题材的长诗,他写了许
多重大的历史事件、战役,写了杨机部、吴昌时、陈之遴? 。;出现在他的
诗中的还有公主、老妓、歌憧? 。各色人物,很久以来就有不少人对吴诗作
过笺注,证明诗篇都有史实依据,颇少捕风捉影的悠谬之说,因此称之为诗
史,梅村也以此自许。不能想象,他在吴三桂身上会栽赃诬陷,他是想敲“平
西王”一笔竹杠么?却又坚决拒绝了吴三桂的“厚赂”。如果陈圆圆果然早
已死于宁远,声势炙手可热的吴平西是不会听任吴梅村“诬蔑”,而甘于缄
默的。
吴梅村的诗只写到“斜谷”、“散关”为止,没有涉及圆圆在云南的故
事。不过陈其年《妇人集》说,“李自成之乱,(圆圆)为贼帅刘宗敏所掠,
我兵入燕京,圆圆归某王(按指吴平西)为次妃。”陈圆圆的同乡、曾经亲
自看见她演剧的邹枢(贯衡)也说,“陈圆,女优也。少聪慧,色娟秀,? 。
后为田皇亲以二千金酬其母,挈去京师。闻又属之某王,宠冠后宫,入滇南
终焉”。清代前期昆明著名诗人王思训(康熙四十二年,吴次尾的孙子吴铭
道游云南,曾与思训过从。思训为吴的《滇海集》、《京雒尘集》撰序。)
有《野园歌》,原诗注云,“吴三桂筑野园滇城北,以处陈圆圆。穷极土木,
毁滇人庐墓无算,以拓其地。缙绅家有名花奇石,必穿屋破壁致之,虽数百
里外不恤也”。《野园歌》中就有“浮云渺忽春城喂,乐游谁拟姑苏台。夷
光未去走糜鹿,红墙碧树鸟栖哀。(原注:滇城破,圆圆犹在。)? 。亡魂
徒结分香恨(原注:吴死衡阳,念圆圆不置),月冷荒台觅燕钗”这样的句
子。
王恩训还写过一首《圆圆歌》:
东海真珠溷泥滓,多情宜为将军死。
将军留剑不轻施,怒惜红颜投袂起。
燕山定后丽人归,千队万骑西南飞。
玉女城连巫峡水,迷离妖梦春风围。
春风正奏霓裳曲,锦洞天荒新草绿。
风高南渡雁无声,望断香魂悲小玉。
出于清代前期昆明诗人之手的这些诗篇至少可以说明一个事实,陈圆圆
后来是随吴三桂到了云南的。如果她早已死于宁远,吴三桂为什么还要为她
起造庭园宫馆呢?乾隆刻仪封张裕毅《滇中消日集》有《滇中秋兴》诗,作
于乾隆四十三年,诗注说,“(昆明)悯忠寺侧尚存圆圆妆楼,半就倾敬。”
道光刻乌程范锴《苕溪渔隐诗稿》卷一有《安阜园杂事诗》,也有同样的记
事。凡此,都可以说明,清代前期中期,许多人都知道,圆圆曾经到过云南。
姚文用了很大力量辩驳存在于许多纪事中的矛盾、错误。其中一些重要
的问题,是前人已经发现并作过分析判断的。《事辑》收有被大顺农民军俘
虏的明朝内监王永章的《甲申日记》,保存了吴三桂给吴襄的五封家书,又
记:“四月初九日,闯下伪诏亲征三桂。十二日起程。太子定王、代王、秦
王、汉王、吴陈氏、吴氏、吴氏、吴李氏、伪后嫔妃皆从行。吴陈氏即圆圆,
两吴氏皆三桂妹也。念五日战于一片石,闯大败,退入关。太子与圆圆遂皆
至三桂军中。”下面的分析大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