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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对范汉智这一人物性格的塑造颇为成功,这得益于作者对人物的细节描写。如写范汉智和玉兰到饭馆吃饭:“不一会桌上便摆满了山珍海味,一盘盘一碗碗,都是珍馐异馔,可是她(玉兰)只吃了两三盘的菜就饱了,然而范却狼吞虎咽着,饕餮贪馋使人吃惊。”吴浊流:《波茨坦科长》,同①,(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44页。写玉兰眼里的范汉智在卧室里的举止:“把皮鞋都拿上‘床间’放。不单这样,有时候他竟忘记脱鞋子,像鸡一样走上来,这一切使她觉得他是个完全没有教养的老粗。”同①,第43、44页。这些细节揭示了范汉智的贪婪和粗鄙本色。《波茨坦科长》比起作者以前的小说手法显得更加娴熟,更具有艺术分量,但小说所蕴含的社会意义仍是作者最倾力之所在。
《狡猿》写的是台湾光复后取代日据时期御用绅士而在乡村呼风唤雨的一个“新人”——江大头的形象。江大头光复前以“吹牛角做巫师,借神幌子卖假药,行密医骗钱财”为生,光复后“接收”了日本人的田地、柑园、房子,又弄到了一个中医执照,很快就发了财。他“工于心计,又诡诈,再加上善于活动和玩花样”,因此由光棍而做了里长、乡民代表、业佃调解委员会的调解委员。每天神气活现地四处招摇钻营。江大头凭借手中的财力,竞选上了县议员。他与权贵和县长相勾结,以募捐建桥的名义大发其财;又接着行贿拉票当上了省议员。在省议员任上被捕后,江大头在狱中仍终日盘算:“要歪就是大的,一碰上机会来个通天大歪特歪,刮他一个饱,然后逃往海外,逍遥自在,岂不妙哉。”吴浊流:《狡猿》,同①,第176页。小说一方面以喜剧的讽刺笔法塑造江大头的形象,一方面通过江大头的传奇般的发迹及周围人对他的议论,揭开光复后台湾社会的种种黑幕和畸形现象,表达了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这是一种颇为彻底的姿态,作者不仅揭露和批判了国民党政权的全面腐败及台湾社会风气的严重败坏,而且指出了从大陆回台的“半山”即台湾籍的国民党官僚们比外省官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贪婪。同时,作者虽然安排了江大头最后的败落,但又设计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结尾:江大头被捕三年后,一个过路客向江大头的村人传播消息说江大头早已连人带财产溜到日本,仍然“大歪大发”。这一结局暗示着江大头虽然被逐出政界,然而当初使他发迹的那个腐败体制仍然安如磐石。这一体制使江大头逍遥法外,也使张大头李大头继续占据要津。
《铜臭》叙述的是“国大代表”沈国大装神弄鬼大肆敛钱的故事。沈国大先是神化和编造自己的“革命”经历,骗取百里乡人的信任。之后他利用乡民的迷信,精心设计了“佛祖现身托梦”的圈套,让乡民捐款建庙,自己装成活佛享受善男信女的香火膜拜和金钱“乐捐”。正当他计划挟带骗来的大笔金钱“溜出海外做寓公,享受现代文明的快乐”之时,不料乐极生悲,一病不起,很快呜呼哀哉。死后人们发现他竟藏着四百五十余万元的黄金和美钞。沈国大生前“所说的为国为民的话”,终被拆穿是挂羊头卖狗肉。《铜臭》与《狡猿》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只是沈国大是外省旧吏,江大头是本省“新人”;且两个人物的行为似乎是逆向运动:一个是失意政客假充活佛,一个是巫师神汉混入政界。但两个人物的目标则是一致无二——金钱及其所带来的物质与官能享受。
《三八泪》《幕后的支配者》《牛都流泪了》《老姜更辣》《矛盾》《闲愁》《友爱》等篇,亦都是反映台湾光复后的社会现实。这些作品所展现的视野更为广阔,凸显着作者对灰暗现实的强烈批判和对在社会底层艰难挣扎的人们的真挚同情,体现着作者的社会良心与人文关怀。《三八泪》里靠给人打短工为生的老实农民牛皮哥,四十多岁仍在打光棍。他省吃俭用,将血汗钱攒起以备娶妻之用。年积月累,他攒的钱也颇为可观。然而,老实巴交的他不知物价飞腾、货币贬值为何物。直到当局颁布法令,以四万比一的比率将旧台币兑换新台币。牛皮哥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百六十一万元旧台币换来的只是四张十元纸币、两枚一角铜币、五枚一分铝币。多年的血汗钱竟如此“蒸发”了。牛皮哥无法相信这“自盘古开天以来都没有人听见”过的事实而变疯了。《幕后的支配者》中,美云与丈夫阿九哥本是真心相爱。阿九哥在外国留过学,在日据时代家境较为殷实。然而光复后,因不懂中文,国语也说不好,二十年一直找不到职业。他对务农也一窍不通。然而他不肯向现实低头的“硬壳”性格却始终不变。美云瞒着丈夫入了基督教。她对基督并无信仰,入教只是为了领取教堂发给教徒的奶粉、面粉等配给品。阿九哥最后认识到自己多年来的无能和耽于空想的错误,决心种植香蕉养家糊口,而美云则决定不再去教堂。这篇小说除了讽喻阿九哥这样的缺乏“实行力”的知识分子,更揭示了光复初期基督教在台湾的发展,依靠的并不是信仰的魅力,而是以物质诱惑来吸引和征服民众。那奴化人的看不见的力量,那使人低头就范的“幕后的支配者”,不是神,不是主,而是金钱。作者意在砭刺光复后台湾整个社会崇拜金钱物质的风气,而张扬人间的真情与不崇洋媚外、不向金钱臣服的坚强的民族意识。
《牛都流泪了》写饲养奶牛卖奶为生的阿古头因国产奶粉滞销,制奶公司停止收购牛奶而被迫将一头奶牛出售给屠户。但这头奶牛第二天起即不肯吃草了。屠户来牵牛时,牛竟然对主人双膝跪下双眼流泪。阿古头的祖父阿清伯坚决阻止了卖牛的交易。小说借杨议员之口说出了导致“杀牛卖肉”这一幕发生的因由:“现在的许多大员,崇洋、拜洋成性,眼中哪有酪农呢?酪农要死了,他们还在公开反对提高关税、保护本国生产措施。……其实只是为了私心,被(外国)奶粉商人利用而已。”吴浊流:《牛都流泪了》,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波茨坦科长》,(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280页。作品的政治指向极为明显。
《老姜更辣》是一篇构思颇为特别的作品,基本上由两个人物的对话组成。小说情节很简单:八十五岁的黄金岩老汉的三孙子阿真继两个哥哥之后出国留学,儿子阿狗在家里大宴宾客庆贺。来宾中有一位曾在大陆当过省长的旧官僚,人称刘旧省长。黄老汉与刘旧省长在入席之前闲聊了一番。小说主要表现的是这两个人物谈话的内容。在一般人眼里,出国留学是光宗耀祖的大好喜事,当然值得庆祝。但在黄金岩看来,这却是“没出息”的行为。他数落大孙子出国五六年,已毕业在美国教书,并与外国女郎结婚生子,没有回来一次,连家都不爱;二孙子三年前去美国,还在做扫庭园洗碗洗厕所的小使(工友),是“下贱货”;如今他又唆使弟弟出国,并给弟弟找了一份替美国人管理庭园的勤工俭学工作,其实也是做小使。黄金岩进而纵论:“我国的留学生在外国做了下贱回来也下贱,专讲究贪污,因为他们在学生时代做了下贱,所以也感不到贪污是下贱的吧!”吴浊流:《老姜更辣》,同①,第287页。对刘旧省长的贪污是“因为国家贫穷,薪津不够生活”的观点,黄金岩反驳道:“你看新闻,官越大,贪污越大,这不能说他们是为生活问题吧。我想他们在学生时代做过下贱,所以到老也下贱吧。”同②,第288、289页。当他得知刘旧省长的五个儿子都在美国读书毕业并已工作时,又有如下的对话:
“在美国怎么不回来为国家服务呢?”
“噢,他们要再深造。”
“深造何用?”
“将来为报效国家用的。”
“现在,国家不需要人材?要等将来才用?你刚才说过,生在这个大时代,不吸收外国文化,不能为国家建设,你的话前后已矛盾了你还不知道。……”吴浊流:《牛都流泪了》,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波茨坦科长》,(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290、291页。
对刘旧省长标榜自己信基督教,黄金岩还就“是否有中国人的天堂”发出了一些令对方哭笑不得的妙论。这篇小说虽然运用的是夸张手法,但紧扣的是台湾的社会现状,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