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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浊流开篇小说即展现出的对社会问题强烈关注和现实批判的特征,预示了其小说创作日后的发展方向。
与《水月》同年发表的《泥沼中的金鲤鱼》,则是表现女性问题。主人公月桂容貌美丽,而且毕业于女学校,因此成为男人们争相求婚的对象。但月桂向往的是真正的爱情,她心中所幻想的“一生的伴侣,值得自己贡献一切的人”,是“明朗、纯情、柔和、文雅、英俊、意志坚强、有学问、重感情”的人。为了等待这样的伴侣出现,她宁肯二十四五岁了还待字闺中。而有钱人在她的眼里则是“魔鬼化身”。因为“事实上只要有钱就可以拥有三妻五妾。而且社会风气又以姨太太表示身份,华丽的社交界也以姨太太的多少来竞相骄傲”。但她的叔叔在她父亲逝世后,却把她许给一有钱人做姨太太以换取六千元聘金。愤怒的月桂逃出家门,到一家果物输出公司应聘。由于公司的社长是她上学时经常碰见的人,彼此都有好感,所以立即被录用。然而幸运却是厄运的开始。社长在一个雷雨交加之夜引诱并奸污了她。月桂内心燃烧着复仇的烈火,可是经过反复思考,她对自己的不幸产生了新的认识:像社长这样的道德败坏之徒“千千万万比比皆是”,因为“整个社会像泥沼一样,污波浊浪滚滚不息”。要复仇就不应仅报这样的私仇,而且要将泥沼似的整个社会“全部浚渫清净”才算报复得痛快。因此,她决心“献身为被人欺负,被人污辱,被人歧视的妇女们”提倡的女权运动:
她就决心参加文化协会,和先觉女士共同奋斗。于是她就急忙地准备南下台中,等到曙光射入室内的时候,天也晴了,她就意气飞扬地,为搭南下的第一班车而向车站奔去。吴浊流:《泥沼中的金鲤鱼》,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功狗》,(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27页。
小说表明了吴浊流对台湾女性命运的关切和同情。而且这是一种超越了男性立场偏见的对女性生存境遇的深刻理解。作者还看到,女性问题是在具体的历史时空中存在的,女性解放不可能脱离社会的解放而单独实现。因此,作者安排了月桂南下台中参加文化协会的结局。
这篇作品同样显示了吴浊流小说创作的宏阔视野,即作者不局限于事物表象的细枝末节,而是透过表象背后,将人物描写和故事开展与更宽广的社会背景和历史环境的呈现相勾连,从而赋予人物命运更悠远深长的意义。
发表于1937年的《功狗》,刻画了一个效忠殖民教育政策最终却落得凄惨下场的可怜虫的形象。主人公洪宏东是贫苦人家子弟,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公学校后,被聘为公学校的代用教员。他兢兢业业地对待自己的工作。为配合在台湾推行农业化政策,日本殖民当局指令教育界加强农业教育。所谓农业教育主要就是农业劳动,一般教员都心存抵触,只是敷衍了事。而头脑单纯的洪宏东却是比任何教员都要卖力地执行。他带领学生建筑堆肥舍,改良学校农场的土壤,种出优质作物。尽管学生荒废了大半学业,但他却得到学校和教育当局的表扬,校长还凭借他的卖力升了官。洪宏东继而又积极充当殖民当局推行“社会教育”亦即日语教育的忠实工具,白天教完学校的课,晚上接着教夜校的课。如此勤勤恳恳埋头苦干了二十年,多次受到了当局的赞赏。虽然他精神十足,但付出了损害健康的代价,患上了肺病。病后三个月,他接到了学校一纸免职的命令。如果是正式教师,离职后还有退职金可领,而他只是代用教员,无缘享受这一待遇。小说的结尾,米店、杂货店老板等上门讨债辱骂老母,长子向妻子要书籍费,五岁的幼子问他要买糖果钱,躺在墙上贴满各种各样奖状的房间里的洪宏东,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嚎啕大哭……
《功狗》的主题是抨击殖民制度的不平等。作者对主人公不无讽刺,但更多的是寄予同情。洪宏东所遭遇的不平等不仅仅是属于他个人的,他的悲哀实际上也是包括作者在内的台湾知识分子和台湾人民的悲哀。这是《水月》中的现实批判主题的继续延伸。这篇小说是以作者熟悉的教师生活为题材,因而显得内容饱满,细节信手拈来。与前述《水月》和《泥沼中的金鲤鱼》不同,作者在这篇作品中运用的是全知叙述模式,以方便叙述者居高临下地观察和把握主人公的行动,而不为人物的视角所局限。在叙述者全知叙述视角的观照之下,主人公的积极卖力行为显得更其愚蠢,因而使小说在显露批判锋芒的同时,还具有讽刺意味。
如果说《功狗》中的洪宏东只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那么,《陈大人》中的巡查补(台湾人警察)陈英庆,则是彻头彻尾的民族败类。这篇小说创作于1944年,此时的吴浊流正目睹日本帝国主义一步步走向末日,因此内心的民族意识开始萌发。《陈大人》于台湾光复后发表,小说对陈英庆的批判,已具有鲜明的民族立场。巡查补的角色原本是卑微的,但正如小说所言,在日据时期,这巡查补“就是台湾人出身的最高官吏”。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的虚幻特权使得这类角色因极度自我膨胀而最终变态,从民族立场的颠倒而至于人伦的弃置和人性的彻底沦丧。陈英庆借口“在亭仔脚不得劈竹篾”,将正在亭仔脚下劈竹篾的舅舅一脚踹倒。面对舅舅且惊且怒的斥责,他傲然指着头上戴着的巡查补帽子说:“我有了这顶帽子,再不能叫你阿舅。”他的上司支厅长看上了刘举人的祖传古董,他就诬陷刘举人“藏匿军器”,并打刘举人的嘴巴,逼得后者乖乖地献出古董。他带日本警察捉拿了抗日志士钱铁汉。他对权力的滥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遇到没有靠左边走的人,赤膊挑担的人,不去市场设摊而在路上卖菜的人,或是看不中意的人,触犯他的官威的人,都凭陈大人的感情好恶,不论贵贱,老弱男女,都毫不容情,或罚锾,或打嘴巴。吴浊流:《陈大人》,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功狗》,(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65、66页。
有一个屠夫没有遂他敲诈勒索的目的,使他受到父亲的一顿教训,他便对屠夫大施淫威:
陈大人回到支厅,就出拘票,不分青红皂白,把屠夫打到半死,任他哀求,任他道歉都不理睬,把屠夫的主人和使用人全部拿来折磨以后,放在拘留所,关了二十九天,还吊销了屠兽基照,才得息事。吴浊流:《陈大人》,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功狗》,(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65页。
陈英庆霸占有夫之妇阿菊后,还诬指阿菊的丈夫老李赌博,将老李拘留五天,判笞刑二十五板。后者被打得“坐不得,站不起,只是像狗一样爬回去”。
小说的结局是,陈英庆因敲榨有钱人老黄,后者买通日本刑事兼特工大岛,将陈英庆检举革职。陈英庆的姘妇阿菊及他与前妻生的女儿当了暗娼。两年后沦落为乞丐的陈英庆来找阿菊,被阿菊当着一群嫖客的面轰出门外……
日据时期的台湾是一个警察社会,警察手握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而绝对权力带来的必是绝对腐败与疯狂。赖和的短篇小说《一杆“称仔”》首先开掘了警察压榨台湾百姓的主题,小说里那个欺负主人公秦得参的巡警与陈英庆这一形象何其相似乃尔。吴浊流在警察横行的殖民统治年代里冒险写下《陈大人》这篇小说,不仅是对赖和的现实主义文学精神的继承,而且也是因为现实处境给予他内心的深刻感受。在自传体长篇小说《台湾连翘》中,他曾叙述自己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