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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2-0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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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升起来?他八次、十次地努力,直到肚子里的液体因跑动发出虚空的咣当声。
  这就是“小玛德莱娜”,当它作为关于时间和追忆的一个意象被轻轻说出,它已经从物的实用性的桎梏里飞升,由一种普普通通的小茶点,寄寓了一种形而上的意味。在这个静谧的冬日的下午,它小小的皱褶里囚禁着的过往的所有时光,被舌尖轻轻一触就全涌了出来。而在另外的时间和地点,对另外的人来说,可能茶点还是茶点。
  失去的时间就是这样找回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就像茫茫黑夜中腾空而起的焰火,照亮了一个人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个曾经的世界就像舞台布景一样重新浮现:一个叫贡布雷的外省小市镇,临街的灰楼、花园,花园里从早到晚每时每刻的情状,奔跑过的街巷,午饭前游玩的广场和散步的每一条小径。它们是自动呈现的,却更多地带着心智创造的痕迹。在创造的激情驱使下,一个人以一生的心力投入了这项从未有人做过的工作:寻找失去的时间。
  我们是常人。常人论事,总到不了空无挂碍的境界,即便是面对游丝般飘忽不定的记忆,我们还是要回到物,物的形状、色彩、大小、滋味、气味等等,和对物的感知。套用现成的一句话,我们这里面对的是一个特殊的器官,一个天生就是为了追忆失去的时间的器官。这个器官对物的滋味/气味的感受和领悟到达了令人吃惊的地步。关于物的视觉形象和味觉,普鲁斯特由经验得出过这一结论:
  物的形状和色彩一旦消褪或者黯然,就失去了与意识会合的扩张的力量,而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它们因脆弱更具生命,因虚幻更忠贞不矢。
  于是,当人亡物丧,往日的一切荡然无存,一旦辨认出“小玛德莱娜”,童年的时光便又重现。于是这小小的茶点在阅读者的眼前生长膨大,变成了支撑起回忆的圣殿的一根根圆柱。阅读者穿过这些圆柱,循着气味/滋味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蛛丝马迹,重新获得了写作者的那种狂喜:大街小巷和花园从我的茶杯中脱颖而出。
  就是这句话,结构起了一整个世界,或者说道出了建构一个世界的方法。随之出现的一切,斯万家那边的花园,维福纳河塘里的睡莲,教堂,女友们,善良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社交场里的灯影等等,一个人凭着书记员的忠实和勤勉就可以完成了。
  3。圣伊莱尔街上的教堂或时间的形式
  这部小说不按空间或社会的时序构成,它来自大脑中一个杰出的构想:按照精神世界的规律或者说回忆的经纬来编织小说。在这个世界里,空间与时间消除了界限,合融为一。在第一卷《贡布雷》里出现的教堂,普鲁斯特在这里赋予了时间以具体的形式,描绘了时间的肌理和每一处皱褶。
  ——进入教堂必经的古老门楼,黑石上布满了坑坑点点,边角线磨得凹进去了一大块(进入教堂的农民身披的粗呢斗篷和他们的手指一次次在上面划过)——掩埋贡布雷历代去世的神职人员的墓石——重重叠叠的哥特式拱门——深陷在中世纪黑夜中的地下室——彩绘玻璃窗上数百年的积尘银光闪闪——岩洞般昏暗的拱顶(幽暗的时间长廊)——丝线和羊毛交织成的挂毯,几乎不可以风吹,画上的人物和颜色褪落殆尽——还有教堂的钟楼(半圮的塔楼和淡红色的、细巧的塔尖),它赋予了这个外省市镇的日常生活以某种秩序。在空间意义上,它像斯蒂文斯那只著名的田纳西的坛子,君临市尘之上,在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处把街市和房舍召集到它的跟前,让四周的景物向它涌起。而在小马赛尔的心中,它是上帝的手指。在另外的时间里,其他一些市镇,当他长时间地看着类似的建筑,他的内心感到从遗忘的深渊中夺回来的地盘会逐渐变得结实,得到重建……这座教堂在他的心目中与城里其他地方的区别,在于它占据了四维空间:第四维是时间。
  1919年,作者在一封信中流露了这样一个想法:他想把这部正在进行中的以时间为主题的小说的每一部分取名为“门廊”、“后殿的彩绘玻璃窗”等等。教堂这种建筑形式让他有一种直觉的感动——时间就是一座倾圮的大教堂。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但小说本身就具有了法兰西大教堂的简朴和雄伟。这座失去了的教堂,殿堂的主线结构清晰有力,一个个场景、对话、次第更迭的人物、女友们的肖像,社交场中的闲聊,是它的柱头装饰和彩绘玻璃窗上的图案,是漫射的光线和管风琴的低唱。这不是失去的时间,也不是找回的时间,而是艺术创造自身的时间,它如此躲闪,如此难以捉摸,有时延展,有时缩短,有时循环,有时线形。于是在同一页上,我们看到它有时像八岁,有时又像十八岁,就像小说主人公的祖母所说,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缺乏时间顺序。现代小说是世俗的手艺,“从浪漫主义到经验主义”,世俗意味着一种力量。这部十九世纪孕育的小说似乎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相反的道路,从小说的第一页——一曲以睡眠和苏醒为主题的前奏,它就告诉人们,现实并不是当下,而是一个精神性的指涉。所以它和伟大的东方小说《红楼梦》一样,是一部导向镜花水月的虚无世界的小说。当然这有一个前提——作者自谦这是这部书惟一的优点——细微部分的扎实。
  4。他为什么愿意过昼伏夜出的鸟类生活
  同时这又是一个庞大、丰腴到了有点畸形的小说文本。1911年,普鲁斯特预感到自己的作品即将完成,开始考虑寻找一位出版商。但结果令人沮丧。两年后,作品的第一卷《在斯万家那边》自费出版。由于战争爆发,第二卷出版又过去了五年。一般说来,作品一旦成形,就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在写作者的视野之外以另一种方式生长。但这部小说不同,由于出版的一再延搁,它在母体内以一种反常的方式继续发育。这个美妙而又畸形的躯体的所有细胞拼命地增生起来,呈现出极端的丰腴肥硕,就像—株热带植物,它的全身都布满了生长点,迅猛生长的枝条上下勾连,使每一个试图辨清它的人都望而却步。这个伟大的哮喘病人就像—个熟练的手工艺工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丰富即将出版的各卷的内容,修改已经排版的校样。每一次的修改都是增加一倍甚至两倍的篇幅,几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被新的文本占据。出版商吓坏了,他不知道这部书会膨胀到何等地步,他不得不早早签署了付印单,以挡住这股可能冲垮河岸的疯狂的洪流。回忆的事件是无限的,如果不是过早的死亡(那年他52岁)中止了他修改和校阅最后几章的企图,这部书还会恣意地生长下去。他死后,在带家俱出租的房间里,他的床上一只沾上了汤药的污渍的信封上,人们发现了他写的几个难以辨清的字,这是他即兴想到的一个姓氏,他准备把这个姓氏和这个姓氏后面的秘密放进他小说的某个句子中去。同时代一位作家说:由此可见,直至临终,他创造的人物还在他的大脑中汲取养料,并耗尽了他的余生。
  于是我们看到,小说中的人物在成长、衰老、死去——一切都在时光的流逝中瓦解、变质,而整个小说也同写作者一起生长、生活,小说和他的生活已交杂在一起。其间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投射到小说中的人物身上,是他们更快地走到人性中恶的一面;投射到小说的叙事上,是整个文本呈现出一种经历很长时间才建成的、混合着好多种风格的建筑物的那种形式的美感:最初的叙事是感性的,柔美的,更多的来自于直觉、本能和无识,越往后,他越来越喜欢像蒙田一样用一些逻辑很强的句式来陈述自己的思想。应该说这样的书写更有力量,但却不再有最初的柔美和爱情。
  一个问题是:一个人为什么会用一生去写这么一部书?或者说,他为什么只写这么一部书——一部只有一个主题、几个沙龙里的贵妇、一群社交界的人物在其中行动的书?
  许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敏感,脆弱,神经质,他坐在花园里晚风吹拂的栗树下读《芝麻与百合》或者《弗罗斯河上的磨坊》。他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眼前的一排玫瑰色的山楂花,他试图透过花的形象和气味看到这世界隐藏着的秘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感到了痛——世上的一切停留在我们身上,就像停在我们屋顶上的小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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