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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紫筠无语,这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刚挥出去,她立即就后悔了,尤其见女儿细嫩的脸颊迅速漫开一片嫣红,心脏更是重重一扯,“对……对不起,枫盈,妈妈太激动了,是我不对……”她喃喃道着歉,试图安慰自尊与心灵同时受创的女儿。
可陈枫盈不听她,一双大而圆亮的眼眸狠狠瞪着她,半晌,逐渐漫上朦胧水烟。忽地,她重重一跺脚,“我恨你,我恨你!你……我就知道你讨厌我!既然如此,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我!”她尖着嗓子喊着,语毕,纤小的身子一旋,翩然奔出了厨房。
方紫筠瞪着女儿疾速在眼前消失的背影,双腿一软,倒落在地。
她背靠着墙,闭上眸,虚软的身子被某种无力感紧紧攫住。
※※※
陆苍鸿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屋内一片漆黑,连一盏灯也没,只有从客厅落地窗射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在屋内浮移浅淡的光影。
而方紫筠坐倒在地,背靠着墙,紧闭着眼的脸庞写着无奈与哀伤,低低垂落的肩膀像压着无尽的孤寂与落寞。
陆苍鸿看着,心中大痛。
“怎么回事?紫筠,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忙奔向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颤抖的肩膀。
她茫然扬首,迷蒙的瞳眸在认清来人是他时忽地一亮,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紧紧攀着他。
“苍鸿,为什么?”她急促地说,呼吸凌乱,嗓音喑哑,“我真搞不懂枫盈,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骄纵任性?为什么这么讨厌我这个母亲?”
“她讨厌你?怎么会?”他蹙眉,为她仓皇慌乱的模样强烈心疼,“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误会了?”
“我……刚刚枫盈跟我吵了一架──”她颤着语音,将今天下午陈枫盈的导师请她去学校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陆苍鸿。
听罢方紫筠慌乱而沉痛的说明,陆苍鸿沉默半晌,好一会儿,才静静开口,“这件事你可能真的误会枫盈了,紫筠,我也认为是那些同学先挑衅她的。”
“为什么?”黛眉一凝,不解。
“其实我上回遇到她时,正有几个同学打算烧她的头发。”
“什么?”方紫筠一惊,“烧她的头发?为什么?”
“我问过她,她说那些同学对她平日在学校的与众不同很反感,觉得她爱现。”
“她爱现?”方紫筠茫然,在仔细咀嚼过陆苍鸿的话语后终于逐渐领悟,怔怔地低喃,“她从来没告诉我她在学校被人欺负……”
“也许她不想令你担心。”
“不,不是的,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失败了,我不够关心她,我竟然连自己的女儿在学校遭人欺负都不晓得──”她恍惚地说,在明了自己方才的不信任是怎么重重伤了女儿的心后,胸膛顿时被一股浓浓的悔恨攫住,揪得她发疼,“我不该误会她的,难怪她反应那么激烈,我错了──”她伸手掩住脸,呼吸细碎。
望着她痛苦而后悔的神情,陆苍鸿格外不忍,拉下她掩往面容的玉手,轻轻握着,“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了,”他凝视她,“你跟枫盈似乎有什么心结。”
他语气温柔和煦,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况味,方紫筠听了,仓皇的心绪稍稍一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跟君庭离婚后,这孩子似乎就一直不谅解我。”她深呼吸,告诉他傍晚时与陈枫盈的争吵,“她好像认为我讨厌她,不喜欢她──”
“她以为你不想要她吧。”陆苍鸿静静地指出。
“我怎么会不想要她呢?”方紫筠叹息,“她是我最亲爱的女儿啊。”
“我明白那小妮子,她跟一般小女生不一样,想得特别多──”他顿了顿,“也许她认为自己拖累了你。”
“拖累我?”她不解。
“我不是很确定,但──”他犹豫数秒,终于还是决定单刀直入,“有没有可能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未婚怀孕的孩子了?”
她闻言一震。记忆如走马灯,在她脑海疾速飞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打掉小孩算了,也不至于闹到要休学,还被迫嫁给我!
你既然不爱我,不愿意嫁给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枫盈,不应该让我娶你!你……你以为只有你的人生被毁了吗?
我也有我的遗憾啊,方紫,我想拿奖学金,想到巴黎学画……可最后我却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见鬼的台湾!
天啊,难道枫盈一直记得这些话?难道这些年来她一直深深记得?
方紫筠想着,倏地倒抽一口气。
“怪不得她会那么说……说我跟君庭都不想要她……天!”
蓦然想透了一向聪明剔透的女儿心中可能在钻什么牛角尖,方紫筠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的心绪再度慌张起来,心跳狂野,“她现在去哪儿了?苍鸿,你说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冰凉的玉手紧紧拽住陆苍鸿的,“她会不会想不开……天啊!”
“不会的,紫筠,别急,”陆苍鸿安慰着她,“我们会找到她的,别着急。”
“教我怎么不着急?是我误会了她,是我骂走了她,我真担心她会做什么傻事……”
她愈说愈焦急,愈想愈慌乱,“不行,”她倏地站起身,神情狂乱,“我要去找她……”
“我们都去找,分头找,定下心来,紫筠,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
雨,细细绵绵,织成半透明的雨幕,无声无息地漫天覆落。
妈妈说小的时候她们住基隆,她很喜欢雨,每回下雨的时候,她总会兴奋地跑到屋外,伸出小手,固执地想承接冰沁的水珠。
妈妈说她喜欢雨……妈妈一定记错了,她不喜欢,她不喜欢!
她讨厌雨──陈枫盈仰起清秀脸容,冰沁的雨水顺着屋檐落上她秀丽的眉、她浓密的睫、她细嫩的颊、她苍白的唇,然后,沿着她小巧的颈项沁入她空落的胸膛……好冷。
她蜷曲着身子,用双臂环住自己纤细的肩膀,螓首深深埋入双膝之间。
她不喜欢这么冷,不喜欢这么冷的雨……她想着,神思逐渐恍惚起来,直到一个满蕴关怀与焦急的嗓音温柔地唤回她。
“盈儿,盈儿──”
她仰起头,不敢相信落入星瞳的人影──是妈妈,是妈妈!
又酸又痛,再混合著莫名愉悦的滋味瞬间袭上她心头,紧紧攫住她一颗小小的、受伤的心。
“盈儿……枫盈,”妈妈温柔地望着她,温柔地喊着她,“原来你在这儿,知不知道妈妈好担心你?傻瓜,快穿上这件外套,要不着凉了……”
她痴痴地看着母亲脱下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裹上她的身,当薄外套带来的暖意逐渐覆落她,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一牵,泪雾跟着在眸中氤氲。
“妈妈,我问你,”她深深吸气,“我问你一件事,你……你要老实回答我。”她很朦胧很朦胧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小脸上的神情却很认真很认真。
方紫筠心中一痛,感觉到了那潜藏在她认真神情后的浓浓苦涩,她也跟着深呼吸,要自己保持镇静的心绪。
“你问吧。”她温和地鼓励着陈枫盈。
“我问你……你当初是不是其实不想生下我的?你……”陈枫盈顿了顿,咬着下唇,颤着嗓音,眸子凄楚而迷离,“要不是我,你不会被迫休学,被迫那么年轻就跟爸爸结婚。”
她果然是为了这些在苦恼。
这个傻孩子!
既然确认了女儿心中的死结是什么,方紫筠决意用最大的耐心与诚意为她解开。
“我的确有遗憾,枫盈,我那时候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我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结婚,还必须暂时放弃学业──”她和煦地、温婉地微笑,虽是叙述着年少时的不情愿,眸中却流动着一股温暖,“可是,我还是决定生下了你,而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枫盈,”玫瑰色的唇扬起柔美的弧度,“当我第一次将你抱入怀里,我就知道自己得到了最珍贵的补偿,我得到了一生的宝贝。”
“我是你的宝贝?”陈枫盈怔怔地瞪着母亲朝她伸过来的双手,感受她柔细的玉臂搭上自己的肩,带来更强烈的温暖。她颤抖了,不敢相信这一切,只好拚命地摇着头,“可是如果不是我,你的人生不会一团糟,你会顺顺利利地考上大学,然后毕业出来工作,也许现在早就是在某个领域成就非凡的职业女性……”她一顿,嗓音几乎哽咽在喉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