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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你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呢?一定不只是单纯的疲累吧!”
三月份之前还做临时工人,最近才因为身体很疲累而休息——这是要次自己说的。
“……”
“我看最好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
“没问题,我会照顾你的。”
“话虽如此……”要次的脖子动了动,面向天花板,“没有保健卡,医院不可能会接受吧?”
“不会的……爷爷,你没有保健卡吗?”
“你应该也知道的。”他张开缺牙的嘴巴,忽然发出自嘲似的笑声,“我的姓名是胡诌的,也没有申报户籍,当然不可能有什么保健卡。在广阔的东京,我就像是一粒沙尘!”
【2】
两日后的六月十六日早上,初江带要次至西品川二丁目的石川外科医院。这儿正好位于要次的住处所在之户越六丁目和初江在北品川五丁目的家之间。从要次的住处必须搭乘计程车前来,不过初江曾听人说过,这家医院的院长待人亲切,而且医术高明。
初江从要次的衣服中挑选较小且合身的开襟衬衫和长裤替要次换上,下车后,扶著他进入诊疗室。
石川院长身材高大,年龄约莫五十岁。
“这位爷爷是没有家人、孤单生活的老人,我是义工,有时会去照顾他……”初江说明一切。
石川“哦”了一声,亲切地望着初江,然后瞥了一眼病历卡。
“六十三岁吗?完全没有亲人?”
“不……曾经结过婚,不过妻子离家出走。”初江沉吟片刻,回答。
石川问明要次的症状,又问他本人两三个问题后,点点头。“我明白了,立刻进行检查。通常是要照胃镜,不过为了在一天之内完成,先做回音检测好了,因为如果胃内有东西就发不出回音了。”
“请多多帮忙。”
初江在候诊室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视节目。不久,护士扶著要次回来了。要次似已筋疲力竭,躺在长椅上。
“你过来一下。”护士在初江耳边低声说。
进入刚刚的诊疗室时,石川院长正聚精会神看着贴在日光灯荧幕上的X光照片。
“病患本人说是胃溃疡。”石川开口,“但胃中央有处相当大的癌细胞,像这种发生于中央部位的癌,不太会引起症状出现,经常延迟发现。
所以,四周的淋巴节也已肿胀,更可能已转移至肝脏。”
“这……”
“已经没有必要再照胃镜了。坦白说,太迟了。”
“那么,动手术……”
“就算动手术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反正余日已不多。或许该算是幸运吧!目前似乎未发作特别剧痛和痉挛,我认为一切委诸于自然最好。”
院长又补上一句, “如果有什么变化,再和我联络。”
初江再度扶着要次搭计程车回公寓。
躺在被窝里,要次乏力地闭着眼,忽然,眼睛睁开,略微蹙眉望向初江。“没有保健卡,你一定花不少钱吧?”
“不,老实说,我借用了认识者之一的保健卡。正好年龄和爷爷差不多。”
“什么……你这样帮着我吗?”
要次说不出话来,很难得掉泪了。
“所以你才会说,去医院时,除了症状以外,其他事都由你回答,我尽量不开口?”
“是的,我是怕你会放在心上,才没有详细向你说明。”
“说我老婆跑了也是为此?”
“是的,因为借我保健卡的人有妻子,万一被医师发现就不太好。”
“原来如此,我还感到惊讶呢!
心想你怎会连这种事都知道?”要次哭笑不得地扭曲嘴唇。“不,我虽然曾有可算是老婆的女人,但却在还未能办理婚姻登记时就离开了……”要次的声调忽然转为低沉。
前天,他曾告诉过初江:他出生于北海道小樽附近的渔村,因为会严重晕船而厌恶捕鱼,便至附近温泉区的旅馆工作。他本性好赌,二十七岁时和流氓打麻将,欠下一大笔赌债,再加上当时在一起的女人竟然是同一流氓组织的成员,在感到性命会有危险时,他偷偷离开了。
来到本州,他辗转于温泉区当临时工人,为了害怕被找到会被杀害,每次都用不同的化名,当然也不可能申报户籍。为此,他无法找到正式的职业,不过,单独一个男人总算还能够活下去。
他三十五岁左右到东京,主要是在小酒馆和餐厅工作,过了六十岁以后,才开始当临时工。幸好身强体壮,也早就习惯浪迹天涯的生活,更慢慢地连自己本来的姓名都已忘掉。目前所使用的姓名渡要次也是自己取的,至于年龄,由于是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出生,应该是六十五岁吧!
“反正就因为这样,到医院也不必花太多钱,你可以不必担心,重要的是你得好好静养,增强体力,那样就一定会痊愈。以后,我还是会同样来照顾你。”
要次的眼眸里又蓄着泪水,静静颔首。“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很不幸,没想到神在最后竟然指引你来照顾我,在现今的社会里,居然还会有像你这样的人……”
“不,我只是……”
——不,我只是为了补偿你。
这句话差点很自然地溜出口,初泣怔了怔,凝视着虚空。
【3】
如同答应要次的,初江此后仍每星期来三四次。来的时刻都不同,有时候也只待个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左右就离去,但是有较多时间时,她会喂要次吃自己带来的饭菜。但要次的食欲一直减低,初江每次前来,都能见到他显著的衰弱,甚至连上洗手间也要用爬的前往。有人来访时,要次也不太可能走到门口,所以决定房租由初江送至房东家。
“我还有一些邮局存款……存款簿和印章放在那边……”要次用瘦削的手指指着房间角落的五斗柜。
“坦白说,这点钱我可以替你付,但是,外子一向很哕嗦,对于金钱的进出会仔细查问,所以……”
不只是金钱方面,对于初江当义工而不在家,远藤都很不高兴。
“你太常来这儿,邻居会以为你是我老婆,不是吗?”
初江辞掉在公立医院的义工工作,转为照顾在家的孤单老人,理由之一就是随时可趁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出门。
初江带著存款簿和印章至邮局提领出必要的金额后,搭电车送至距离两站外的房东家后回来了。
“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但房门常没有锁上总是危险,存款簿里还有一点钱呢!”
初江边笑,边从手提包内取出存款簿和印章,以及两支钥匙。“这是本来的铜匙……”初江把一支钥匙放入要次枕畔装杂物的罐子里。
“我刚刚顺便配制了一支钥匙!以后我有钥匙可以开门,所以你平常要把房门锁上。”
最近,要次几乎已不太在意是否锁上房门了!
“一切都让你费神,真不好意思呢!”要次剧喘似的喃喃说着,闭上眼。
梅雨季结束,盛夏的酷暑袭来后,要次的身体更加速衰弱了,全身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不管初江什么时刻前来,他总是无力地躺着。
要次至石川外科医院接受检查的一个多月后,七月二十三日傍晚,初江打电话至医院,向院长说明目前的状态。 “看起来好像很虚弱,要带他去医院已经不可能,能够请你前来诊断吗?”石川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次的事,是在初江表示自己是义工之后。
“好吧!今天我下班后顺道过去看看。”
初江说明公寓的位置,并说会等他前来。下午六时过后,石川没有带护士,独自前来了。诊断过要次后,替他注射葡萄糖。
走出门外,他才低声告诉初江:“癌细胞目前已扩散至全身,即使这样,到这种末期症状却不会感觉疼痛的病患实在太少了,这或许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我看,这位病患会继续愈来愈衰弱,终至死亡。”
“现在还不要紧吗?”
“嗯,这要看个人的不同,有可能两三星期就死亡,也可能拖过一个月……”石川表示若有变化再通知他后,离去了。
从翌日起,初江每天一定都会找出时间来探望要次,在他的状况稍好之时,还会很有耐心地喂他吃自己带来的蔬菜汤。
“如果每天三餐都能喂你吃东西,应该还可以维持体力吧!但是,外子太唠叨了,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初江对着已几乎无法讲话的要次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要次微微地眨眼,看起来像在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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