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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短就短,该长就长,不好短话长讲。”
狗狗睁大眼睛看着王伯,又认真摇起头来。狗狗觉得自己讲法好,他要浓浓地说自己的意思。
也不晓得谁不懂谁的意思。
“我告诉你,”王伯说,“我也喜欢城里,也喜欢乡里;各有各的好。城里哩!有城墙有大街岩板路,有男学堂、女学堂,打油、盐、酱、醋,走几步就到了;有布店、染坊,有穿好看衣服的太太、小姐,有不吠人的狗,有讲礼的兵;挑担子卖柴、卖炭、卖点心面食……都送到你门口,卖水的挑进厨房。城里人吃得好,粪尿油水大,卖给乡里人,几十文一担,浇出的白菜半个人高。那些粪离城远的乡里人,想到都流口水。”
“还有过年舞狮子龙灯,有笑罗汉;还有划龙船,还有月饼,还有放风筝,还有宝塔,还有呜叫,还有大桥,还有船过桥,还有婆娘家吵场伙(吵架),还有男人家打架,嗯!还有沅姐,有婆,有妈,有爸,有毛大、保大,毛大要沅姐的压岁钱,还要我的压岁钱帮我买炮仗,沅姐不让。姑父是个‘酒客’,姑父屋的茶壶有酒味,我不想吃。嗯!我喜欢城里,我要算喜欢城里了,嗯!”
狗狗说:“我不喜欢王伯讲我讲长话。”
“狗狗!王伯是教你讲话。”王伯笑起来。
“我自己会讲话……”
“狗狗蠢,狗狗不会想了才讲,顺着嘴巴流——”王伯顺着狗狗的脑门搔他的头发,“狗狗,你讲你是不是顺着嘴巴流。”
“我会想,我都是想了才讲。我还想了好多好多留着没讲。我不是顺着嘴巴流。”
“那你讲讲乡里哪样好?”
“城里没有乡里的东西好看。乡里的树好看,早晨好,天好,云好,夜间好,太阳好,风好,水好,河好,山里的水好,水缸的水好,井水好,大河,小河,快河,慢河,站起来的河都好。雀儿好,我喜欢乡里好多好多雀儿,我早晨和雀儿讲话。乡里的雀儿、树、‘达格乌’都懂我的话,我也懂他们的话。我们就讲、讲、讲、讲,他们都笑,摇来摇去笑。‘达格乌’讲,哪天和我到草坡林去走玩……”狗狗说得得意。
“达格乌”也咧着嘴巴,吐出大舌头。
王伯说:“王伯喜欢听狗狗讲蠢话。”
狗狗也弯了身子笑,十分之得意。
王伯说:“乡里真有乡里的好。人欺侮我跑得掉,我躲到山里岩洞里,哪个都找不到。乡里,吃饭穿衣都不要钱,菜自己栽,猪自己喂。最造孽可怜的是城里人,吃水都要钱买。听人讲,很远的大地方的人连走路、晒太阳都要钱。城里人受欺侮躲不掉,一下子就让人抓住了。最好笑是男人找婆娘时兴送花,一块光洋一枝花,起码是十枝八枝,你看好多钱?要是我们采了拿去卖,怕不十天半月变做大财主?”
“乡里大,有好多好多山,好多树,好长好长的路;城里小,好多墙……”狗狗说,“我长大以后,想人的时候就回城里;不想人就回乡里。”
“狗狗呀!狗狗!你讲话像和尚!”王伯笑得要死,“好了,起来吧!拍拍裤子,免得蚂蚁子咬‘鸡公’,你先走,我跟着。”
厨房里有响动,“达格乌”摇着尾巴出出进进,像是告诉狗狗隆庆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
贴着崖壁的大水缸真出了新鲜。隆庆用大竹管从屋背后山上老远洞里引来了泉水。最后一节竹舌头直接对着水缸,水流得轻巧快活。缸子上有个竹板十字架,中间洞穿一根垂直的细竹根,下端插块小圆木板,水满了会把流水的竹舌头顶到旁边,水就会往沟里流;缸里水少了,小圆木板下坠往回扯,竹舌头又会滑回来,继续注水,像个懂事的活东西。
隆庆此刻正忙着从水缸面上捞新竹管里漂出来的竹节碎片:
“没有事的,没有事的,不肮脏!”
王伯赶忙说:“我晓得!我晓得!这嫩竹子泡的水喝起来还香咧!——你从哪块把水引来的?”
“‘钩窝’!”
“‘钩窝’?要死了!怕不有半里路?”
“没有!没有!才二十一根竹子。”隆庆说。
“你快倒是快!”
“想好做就快!”
“狗狗,你看隆庆长得蠢,脑壳不蠢,是吗?”
“我不喜欢王伯讲隆庆蠢!”狗狗说。
隆庆半边屁股坐在缸子边烂了一只脚的长板凳上抽烟:
“这些竹子片片,得很久才流完!”
王伯提了口烂“夏”放在缸子边上,把竹片片铲在“夏”里。
“不老远挑水了。那水,冷天热,热天冷。”隆庆说。
“我晓得。——要是你在大地方,你是个做机器的人。”
“不算机器,机器是铁做的。”隆庆说。
“——”王伯对自己言语,“看!都五月份了,栽苞谷也过了,插苕秧子也过了,不晓得将就栽点行不行?隆庆!几时你掐点苕秧子来,顺手带几把苞谷子……”
“苕秧子要培,时候晚,收成少,栽点试下!”
“少就少,总比没有好!横顺闲到也没事做。”
过几天,隆庆把就近的几块鸡零八碎的地翻了,先点苞谷子,眼看冒芽,又插苕秧。隆庆从他山那边挑来两回猪肥,和了土,在院坝坎边上沤着。
哪年哪月做梦都没想过还会回来过日子,梦上加梦更是带着狗狗。
狗狗看隆庆,他喜欢隆庆的样子,要不动的时候像棵老树墩,像口老水缸,像座乡里石匠雕的不像狮子的长满绿苔的狮子。隆庆脑壳帕子包得紧,又旧,夜间睡觉像帽子那样脱下来,起床又戴上,不用天天早晨包,夜间解。好多好多年了。要是哪天解下来,一定里头那层新崭崭子。
狗狗跟隆庆走出来站到阶沿上。
隆庆在眯眼笑。
“隆庆,你笑哪样?”
“我不笑,我在看太阳要落。”
狗狗真觉得隆庆好看。脸颇像猪血打底生漆油过,连皱纹缝缝也亮。他说他不在笑。要笑,露出两排白牙,眯着长眼,一定像个大“蓬蓬王”(闪红光的大金龟子)。
“隆庆,你笑呀!”
“没好笑事笑哪样?”
太阳悬在右首坡上疏林后头,像大火盆,红艳艳子。
隆庆抽他的“吹吹棒”坐在阶沿。
狗狗挨隆庆坐,闻着隆庆身上的味道。这味道真好闻,他从来没闻过,这味道配方十分复杂,也花功夫。要喂过马,喂过猪,喂过羊,喂过牛,喂过狗,喂过鸡和鸭子;要熏过腊肉,煮过猪食,挑粪浇菜,种过谷子苞谷,硝过牛皮,割过新鲜马草;要能喝一点酒,吃很多苕和饭,青菜酸汤,很多肉、辣子、油、盐;要会上山打猎,从好多刺丛、野花、长草、大树小树中间穿过;要抽草烟,屋里长年燃着火炉膛的柴烟,灶里的灶烟熏过……
自由自在单身汉的味道,老辣经验的味道。闻过这种味道或跟这味道一起,你会感到受庇护的安全,受到好人的信赖。
洋人有洋人的味道,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味道;各自的味要很久才能习惯的,甚至永远不能习惯。
隆庆的味道只有刚出生的婴儿尿骚可以相比,配方虽然不同,但都具有隆重的大地根源。
“狗狗,你要好久好久住在这里。”隆庆说。
“嗯!”
“你冒怕(冒是不的意思),有隆庆。”
“嗯!”
“有冒冷;我送你衣服。”
“嗯!”
“你一个人,我帮你做东西玩!”
“嗯!”
“我送你羊崽!”
“嗯!”
“过天,你冒是一个人了!”
“嗯?”狗狗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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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嗯!”隆庆回答得很肯定。
隆庆吃完夜饭走了以后,王伯熄了堂屋火炉膛的火。
“狗狗!你闻闻!外头雾好大!我们早点睡!——要是不想早点睡你就讲。”
“我在床上。我不睡,我想事情。”狗狗说。
“想事情累人伤脑筋。你乖!你上床,我给你摆‘熊娘家婆’的古。”
“嗯!”
狗狗到门口屋檐底下屙了尿。王伯把门闩了,就一齐上床。
“狗狗手不要放在被窝外头,睡着了受凉。你好好听着,我‘摆’了!”
“嗯!”狗狗答应着。
“——好久好久以前有两姐妹。大妹、二妹。她们俩上家婆家里去。半路上遇到只熊娘。‘大妹、二妹,你们到哪里去呀!’‘我们到家婆屋里去!一我就是你们家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