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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上床,挨着王伯一下就睡着了。
半夜,狗狗忽然大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王伯紧紧抱住他,哄他,摇醒他,问哪样事哭。狗狗说:“嗯!不晓得。”
又睡着了。
月光从窗洞透进来。王伯搂着狗狗,满眶眼泪盯住脚头被窝上一小块冷冷月色。那么黑,只剩下狗狗的鼻息和自己脸上几颗泪光……
有些眼泪说不清来由。
清早,狗狗醒来了,王伯偎着他的脸庞:
“讲送我听,昨夜间你做哪样哭?”
狗狗不好意思,“我不懂。”
“那好,我们起来——你要屙尿罢!”王伯匆忙地穿上衣服,又赶忙给狗狗穿好。大门勾勾呷呷响着打开了,门外一片大雾,一层又一层树影子,没想到械边岩凳上坐着个人,身旁的狗看到人从屋里出来,摇着尾巴迎上来了。
“你几时到的?”(他们讲苗话。)
“天没亮就到了。”
狗狗对着崖坎屙完尿,王伯夹着他进屋,“你也进来!”
隆庆坐在火炉膛边矮凳子上,狗蹲在旁边,他拨弄灰火,点起烟。
“这是我从城里带转来的伢崽,要住到哪年哪月我眼前不晓得。”
“嗯!”
“莫对外人讲我这里有伢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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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伢崽以后的日子,你也要管!”
“嗯!”
“他叫狗狗,你要他叫你哪样!叫满满(叔叔)好吗?”
“叫隆庆。”
“你这么大个人,让伢崽叫你名字?叫满满!”
“叫隆庆!”
“好!隆庆就隆庆!”王伯对狗狗说,“叫他隆庆!”
隆庆身边的狗一身油光黑,眼眉上各有颗黄点,尾巴笔直,是只打猎好手。
隆庆这苗汉子,这型号赶场时常遇得见,不过他长得比常人强壮;颈脖子和脑壳一样粗。包着黑苗帕,远远看去像根柱子。黑衣、黑腰巾、黑裤、黑绑腿,草鞋。后腰上插着粗竹根烟袋脑壳,平时抽烟,战时当铜锤,竹兜脑上钉满银和铜泡泡,谁脑门上挨这么一下,想闹着玩都来不及。
隆庆也是个单身人,打猎的;也不光打猎,还编竹篮竹“夏”、鱼篓,种苞谷、红苕、麦子、地萝卜、花生、草药,也种花。自小就跟王伯玩,长大了,两人也算是“好”;不过“好”得有限,有点城里人“神交”的意思。恐怕就这么一辈子“神”下去了。
王伯帮他做过什么呢?好像没有。他也只有王伯一个朋友。王伯走了,王伯嫁人了,王伯死了男人了,王伯几年几年不晓得音信了,鬼晓得他挂不挂牵。王伯哪年哪月哪天一放小炮仗,他马上就来。
没有人敢讲他两个混话,用现在的时新话叫做“乱搞男女关系”。一是这事从来没有发生;二是如果让王伯听见,造谣人至少有三两年不得安宁。这情况不晓得有没有发生过?也没人有胆子敢把这类故事顺着讲下去。
有种传说众人是敢讲的。隆庆有年屙肚子,简直像在茅厕(读si)里头搭铺,屙个通宵,一步也离不开茅厕板。眼看一根木柱变成竹竿子。王伯这时来了,就在茅厕外头起了个火线灶房,隔着一层茅草研究战况,递黄草纸,把山上采来的草药就地煎熬,乘热伸手送进去,又伸手进去接空碗。病情煞住之后,又开始熬稀饭,弄小菜,双手伸出伸进忙了一天。然后把隆庆半搀半背地送回住屋,安顿妥当,头不回地走了。十来天后,隆庆去看她,笑眯眯地还她个柱子似的原人。
有年有天,隆庆帮王伯挖苕,天又高又蓝,太阳不热,土地润冉冉子,在坡上,周围的灌木丛拥着他们两个,各干各的活。怕是今年年成好,苕又肥又大。王伯兴致好,停下锄头用手臂擦了擦汗:
“你讲讲,你拜梅山十兄弟菩萨,赌咒选了个怎样死法?”
隆庆没理她,顾自地挖苕。
“问你哪!哑啦?”
隆庆摇头。
“你看,这么小事情都不肯讲!”王伯有气了。
隆庆停住手,脸没向她:
“不是小事情。不准讲的唦。”
“讲了,怕哪样?你不讲好!那我一样一样数,讲对了,你狠挖一锄头,我就明白了。你又没讲,菩萨不怪你。我来啦——”
隆庆一动不动。
“饱死——饿死——笑死——岩头砸石——山上摔死——喝酒醉死——吃毒菌子毒死——老虎豹子咬死——冷枪打死——”
王伯拖着锄头斜眼看着隆庆,笑着慢慢围着他绕圈子:
“水淹死——雷打死——火烧死——害急病死——蛇咬死——砍脑壳死——”
隆庆没动锄头,反而掏出烟袋脑壳抽起烟来,咯!咯!打他的火镰。
“我晓得你犟!你犟好了!我看你犟到哪时……”王伯说完,自己狠狠挖起苕来。
那边,隆庆抽过一袋烟,找到根细草秆掏掉烟屎,把烟袋脑壳朝腰上一别,径自慢吞吞走了。
王伯停住锄头,弯身瞧着隆庆远去的背影,直起身来,叉腰笑了。真好笑!你看这犟牛,就那么走了!
风老远把画眉叫、潭边瀑布响都传到王伯耳根前。王伯低头想点什么,又看看天。
“狗日天气真好!”
“狗狗!你咬哪样?”王伯从屋里出来。
“我咬空东西。”
“哪样空东西?”王伯问。
“我咬空东西,你不懂!我喜欢这里的空东西。”
“好好!你咬你的空东西,我去烧水洗脸。不要下到坡上去,露水重,打湿鞋子冷脚,等隆庆来,带你四围看看。你要讲话就跟我到灶房去。”
狗狗起身跟王伯到灶房。王伯劈柴,生火时灶眼冒出好多烟。王伯就让狗狗趴低身子。慢慢火燃了,烟也少了。
“好玩!我喜欢你做这个。”狗狗说。
“算不得喜欢不喜欢。这就是过日子,天天一样做的事。”
“嗯!我晓得。”
“烧开了水,我泡‘阴米’(糯米蒸熟晒干后,再用细河砂炒松,可干吃,也可用水泡涨作糖水吃)汤给你吃,灶眼里给你埋个粑粑。”
“王伯也吃!”
“王伯随便。等下隆庆带苕来,我们煨苕吃。”
“隆庆做哪样不住这里?”
“他是男人,不可以跟我们住一起!”
“我也是男人……”
“狗狗是小男人,隆庆是大男人。”
“我长大做大男人也和王伯一起。我总总(死心地)跟王伯,我不做隆庆走来走去。”
“那好!王伯答应狗狗。”
王伯帮狗狗洗完脸,泡来“阴米”糖水,从灶眼里夹出个烧焦了叶子的粑粑。粑粑是用新鲜桐叶或芭蕉叶包起来蒸熟的,十天半月不坏,吃的时候重新蒸一回或在热火灰里焖一焖,就可以吃了。
“小心粑粑里的芝麻糖浆流出来,烫嘴巴……”
狗狗坐在门边小板凳吃这些东西。
周围的鸟醒了,太阳一出来,它们都很开心。
王伯在院坝扫地,她转身看了一看:
“狗狗啊狗狗,都阳历快六月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三,要是早一点来,王伯屋前屋后四周都是花,杏子花,李子花,萼梨花,桃花,橘子花,柚子花……屋里像住在一把大花里。那边白刺梨花,还有那边那些‘臭牡丹’(一种非常漂亮的喷射式的鲜红花),都是自己长的。王伯由它们自己乱长,这地,它们也有份。王伯不在家,连它自己长也不让,王伯太‘机架’(是非多而小气)了,是不是?狗狗!”
隆庆到了,换了只满脸粗毛的狗走在前头,见到狗狗,咧开嘴巴便笑,伸着舌头,“吓!吓!吓!吓!”
隆庆背了个大包袱,只有锯子露在外边。
狗狗问王伯:“隆庆拿哪样来?”
王伯说:“晓得他拿哪样!”
也是真的,隆庆拿家伙来,王伯从来不问;隆庆做哪样也从来不讲,做完才算数。
“狗狗,狗狗,带只狗来陪你,它名叫‘狗’,两岁大,像是狗狗,他是‘狗’,它只懂苗话,苗话狗不叫狗,叫‘达格乌’,它看见生人凶得很,会赶山追野猪。你叫‘达格乌’,看,它摇尾巴了,你伸手给他,看,它走近你了!”
“达格乌”真的坐在狗狗旁边。
“隆庆,你转屋里,它跟你走了!”狗狗摸“达格乌”的头。
“不,不!我和它讲好了,你住木里好久,它跟你好久;你哪天回城里,它哪天才转屋里跟我。它懂事,我们定了。”隆庆说。
“狗狗,你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