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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4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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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贵阳(杜鹃俗名)!鬼贵阳! 
  有钱莫讨后来娘; 
  前娘杀鸡留鸡腿, 
  后娘杀鸡留鸡肠; 
  鸡肠甩在树丫上, 
  “你听!蛐蛐!” 
  沅沅清楚: 
  “这时候哪来的蛐蛐!都什么时候了?” 
  毛大放下狗狗,轻轻蹑到田坎底那边去。 
  “不是,不是,我讲不是就不是……”沅沅不耐烦地说。 
  “再吵老子就扇你两耳巴!”他蹲了下来,等着蛐蛐再叫第二回。 
  “哪!哪!是‘呷屎雀’,你看它飞了!”沅沅说。 
  毛大眼睛都鼓了,向沅沅挥拳头。 
  忽然田坎高头摔下几坨干泥巴来。 
  毛大一抬头,又一块正打在脸上。抹了泥巴朝上看,一个顽皮的大扁脸向他笑。 
  “日你妈!你下来!”毛大火了。 
  “噗嗵”一声真的就下来了。是个苗伢崽,一身都是泥粉粉,年纪和毛大不相上下。 
  “日你妈!你装蛐蛐叫!”毛大问。 
  苗伢崽笑到弯腰,转了一个身,捡起块泥巴还没站稳,毛大就扑上去了。 
  两个在树底下滚来滚去,混成一团不得开交,弄得树上的花也碰了一地,还是打…… 
  沅沅护着狗狗说:“慢慢看,等打完了我们就走。” 
  “好!”狗狗说。 
  不行了!毛大输了。毛大给压在底下!苗伢崽一拳一拳往上擂。毛大一声不响。 
  苗伢崽笑着,一边擦口水,骂着听不懂的苗话。 
  忽然毛大一口咬住苗伢崽的手杆。苗伢崽不管,让他咬住,赶紧用两条大腿擒住毛大肩胛,一只手抓住毛大耳朵,朝泥里撞,又擂毛大的太阳穴。 
  毛大一嘴的血…… 
  这时候,婆娘们来了。一看两个伢崽打架,“哇!这还得了?”苗伢崽看见来了大人,害怕得赶紧爬起来,抓把泥抹在手杆上,一溜烟跑了。 
  毛大颤巍巍站起来,口吐鲜血,脸不成个脸。大伙上前抢救,一洗一拭,血都是那个苗伢崽的。只是从嘴巴、鼻子眼里抠出好多泥巴。 
  沅沅赶到大伙跟前讲: 
  “毛大打败还咬人!最不值价了!” 
  狗狗也“嗯”着配合。 
  “死丫头,你看到毛大挨打还不叫人?” 
  “是他先动手的!”沅沅说,“苗伢崽对他笑,他就扑过去!霸腰,霸不赢人家,就咬人!” 
  “嗯!毛大霸腰,输了!”狗狗也忙着讲。 
  毛大一声不响,苦着脸,又背起狗狗往前走。 
  “毛大,你输了,呵!是罢?”狗狗伏在毛大背脊上问。 
  “卵!卵!卵!你懂个卵!”毛大十分十分之不高兴。 
  四五个坟头都插上白挂钱,迎风飘起来。点着香纸蜡烛,摆齐供品,铺好跪团,一个个坟头拜过,到太的新坟前,婆一边烧纸一边说: 
  “你的狗狗拜你来了,你看你狗狗长大了,他常常讲你,挂牵你,你要保佑他清洁平安,无病无痛长大啊!……来,狗狗过来跟太磕头!” 
  沅沅招呼着狗狗,自己也一起磕了头。 
  花底下铺开几张席子。社饭箩箩打开,几盘腊肉,加芥末的白切肉,冲菜,一小碟子青葱青蒜,大家坐在周围吃起来。 
  “幼麟他们两个现在还不来!连清明节都不饶!”倪姑婆说。 
  “事情总、总是这样,学堂忙又加个党,哪样都要争第一,屋里过日子和伢崽都不管,哪见过这么好笑的?”婆说。 
  “你们看这些花,”九娘指着周围地面上的白攸攸的野刺蘼,“就够人看好半天,想好半天……一年才出来一回吧,花也不是天天有的……这种太阳,这么嫩的草,这么细嫣、细嫣的雾……我都想,做人有什么意思?做山水,做雾,做雨水,做花,做草要好得多……” 
  孙姑婆轻轻拂了下手,“嗳!讲这种话没边际……” 
  “清明,坐在城外草上头,花底下,看山,看天,气色多好闻;要是家婆在,你问家婆,她也是赞好!”柳娘说,“古时候,书上讲人到这节气,心就感动……做好多诗文……” 
  “诗文是哪个时候都做得的……做妹崽家,凡事都感动也不算好;你们这些表兄弟姐妹都种我们张家的文人毛病。”孙姑婆说。 
  “书读少了!要是多,你看我们不做好多好多诗文!”柳娘笑起来了。 
  倪姑婆说:“看你倪姑爷,一天到晚出出进进吟吟哦哦;柜顶,抽屉,桌子上都是诗,也当不得饭吃。” 
  “那是姑爷不肯当官嘛!看那熊家,比姑爷还差一截,官当得虎虎的!”九娘说,“不就当得了饭了!” 
  “妹崽家不该那样说话!”孙姑婆说。 
  “总之是,姑妈……”柳娘看远远两个影子,“看,是不是表哥、表嫂两个人来了?” 
  真是他们两个。一个穿长袍,一个穿长裙,正在田坎上绕来绕去往这边走来。 
  “到底来了!你们看,都吃剩得差不多了!”倪姑婆讲。 
  这两个衣服一点不皱不湿,精神爽朗。 
  “要不说你们年轻,”徐姑婆说,“一天连到两盘事,没显得累的样子!” 
  柳惠取了碗筷,“郊野旅行,还能累?”唿的一声坐在席子上,“唔!冷的社饭用筷子挑来慢慢吃,真是香!” 
  幼麟卷起白袖子,也挑着社饭吃,跟九娘说话: 
  “九九!你坐在草上,像一幅印象派的仕女画!” 
  “哪个坐在这里都像!”九娘笑着说,“三表哥!你带学生上哪里了?” 
  “我们上李子园,她们上南华山……”幼麟在用神吃饭。 
  “没上到南华山,在马颈坳一带。人还在那里由先生带着,我翻三王庙背后下来,在大桥碰见他。”柳惠说。 
  “你也都不简单,那么陡的坡下得来,汗都不见一颗……”徐姑婆说。 
  “喔!”婆最欣赏她儿媳这点。 
  幼麟看了看狗狗…… 
  “狗!这里好不好走玩?” 
  “毛大霸腰,又咬人;喔!毛大霸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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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一回事?” 
  大家摆了一盘毛大,毛大装着专心用功吃饭。 
  “‘肉人’(没用人)一个。”幼麟瞟了毛大一眼。 
  到中午,草花的气味在太阳下蒸腾起来。附近山窝里有阳雀叫。一声声,一声声,这边叫完引着那边。野蜜蜂在人耳朵旁打旋旋。 
  人自自然然静息下来,都有点微醉的意思。只剩下孩子们碗筷声和咀嚼声。 
  “春天,又有几声阳雀叫,这么多人坐着,也仿佛只像是一个人……”幼麟说。 
  “谁在天津桥上,杜鹃声里栏杆。”九娘念着两句词。 
  “这词是哪个的?”幼麟问。 
  “不晓得……忘记了……”九娘笑着说。 
  “人都说,要下雨阳雀叫才有情致,东坡的‘萧萧暮雨子规啼’之类,我看也不见得!”柳娘说,“今天就很好!” 
  起身了,也该回去了,还要走这么远路。各人收拾带来的东西杂物。 
  看坟的吴岩盛扛很大扫把前来预备帮忙收拾,后头跟着打赢毛大的笑眯眯的胖苗崽,左手杆上巴了些黄丝烟。 
  “这伢崽是你的?”幼麟问,“刚才和我们伢崽霸腰赢了的是他?” 
  吴岩盛说:“是呀!是呀!他不好!他霸赢了!他不好!” 
  “怎么不好?我们的伢崽吃‘糯药’,最没有用!”幼麟说,“他读书吗?” 
  “没有娘啊!没有娘啊!没有钱,没有空,要放牛啊!” 
  “我们伢崽咬了他,伤重不重?” 
  “没伤!没伤!明天就好!明天就好!” 
  “那我们转去了!”幼麟留下几吊钱送给他。 
  “那你们好生走啊!” 
  大伙走了一两百步,回头看吴岩盛和他伢崽还站在花树底下。 
  “你看这些苗子,伢崽打架骂都不骂一声,打都不打一餐。亲眼见他骑在毛大背上擂拳头的。”徐姑婆说。 
  幼麟笑起来,“我们孔夫子的教育方法动不动就打。家里打,学堂也打。打出一代又一代的乖崽,全国人都是乖崽。哪个做皇帝,哪个做总统,不管是昏君、暴君,都对他尽忠尽孝,就是这样从小练出来的……” 
  “你看你这种讲法!那屋里的做父母的还有哪样用?”徐姑婆说。 
  “苗族人根本懂得哪样教育?这不只是打不打的事。比方讲,一个字也不认得,也不懂应对进退的礼貌。隔几年苗性发作还造一次反……”倪姑婆也答腔。 
  幼麟赶紧称赞他三娘: 
  “你这就摆清楚了。苗族人不懂孔夫子的礼貌,不认得字,隔几年造一次反;想想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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