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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一天,妈妈狠狠揍了她一顿。妈妈很少下手这么重。杨小翼一直忍着没哭,好像她是一个视死如归的革命者。也许是因为杨小翼倔强,妈妈揍她时,自己也哭泣起来。妈妈的哭泣让杨小翼感到十分恐慌与不安。她看到妈妈坐在客厅里目光呆滞,没有说话,只是放肆地哭着,泪水滂沱,沾湿脸颊。妈妈的脸上暗影重重。充满了不确定感。她那种恍惚而游移的表情,像镜子反射出的阳光,不停地在颤动。杨小翼不清楚妈妈为什么如此悲伤,如此脆弱,为什么同她熟悉的形象反差如此强烈。这会儿,杨小翼已镇静下来,她用冷静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妈妈。
后来妈妈慢慢平息了,她又恢复了杨小翼熟悉的样子,挺拔,优雅,脸上云淡风清。她问杨小翼。痛不痛?杨小翼淡然地摇了摇头。妈妈似乎想解释她刚才的行为,张了张嘴,又把话吞了回去。
那个周末,杨小翼到刘家大院,见到刘伯伯时,突然感到委屈。想起妈妈因为一张照片发那么大火,她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不过,她忍住了泪水。但见到刘世军时,她却没有忍住,在他面前大哭了一场。
杨小翼本来是不会哭的,是刘世军弄痛了她。那天刘世军和刘世晨打乒乓,杨小翼在旁看着。刘世军不小心把球拍摔到杨小翼身上,刚好碰到妈妈揍过的伤口上。杨小翼疼得站不住,蹲在地上。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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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她忍着痛没流泪,但当刘世军着急地抚住她,关切地问候她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刘世军慌了,他问:
“怎么了?很痛吗?我看看。”
刘世晨在等着继续打球,她挥动拍子敲击球桌,催促刘世军回来。但刘世军的心思都在杨小翼身上,头都没回。刘世晨见了很不以为然,她尖刻地说:
“刘世军,你不像个男人,像一只哈巴狗。”
说完,世晨气愤地走了。“恶心。”她边走边嘀咕。
世晨走后,杨小翼哭得更欢了。她把妈妈揍她的事儿都告诉了刘世军。当然,她没有说打开柜子的事。她这么倾诉时,委屈得鼻子发酸,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
那天,刘世军一直帮杨小翼揉伤口,直到她不再哭泣。
“杨阿姨一个人带着你也不容易,她偶尔发火也正常。”
刘世军说话已经像个大人了。他身上有一种大人一样的热腾腾的气味,杨小翼很想他能抱抱她。
杨小翼和妈妈的关系日趋紧张,一度,她几乎不和妈妈说一句话。
十四岁那年夏天,杨小翼的个子迅速蹿升。秋天的一个晚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下身湿漉漉的。她伸手一摸,是血液。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出生在医生世家,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对这猝然发生的事依旧是惶惑而害怕的,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都改变了。她不清楚这改变是好还是坏。
她没有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她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她把床单拆下来。她得把它洗干净。她来到天井的水龙头前洗涤。子夜的月色非常明亮,天井里的一切清晰可辨。粘结在床单上的血液很难洗去。她用了很多肥皂,使劲搓洗。她觉得这血液很脏,令人厌恶。
妈妈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晾在天井里的床单,探究地看了看她。她脸红地低下了头。晚上,杨小翼回家时,发现床头放着两只新的卫生巾和一本书。她知道是妈妈放着的。她翻开这本书,书里有一些插图。当她看到手绘的男性的生殖器时,赶紧慌张地合上书,大气都不敢出。她对妈妈给她看如此“流氓”的书而生气。她想,怪不得妈妈会干出那样的事,因为她的脑袋里充满了肮脏的思想。她把这本书藏匿在箱子底下。
第六章
后来,杨小翼回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觉得自己的生活基本上是快乐而无忧的。虽然生活中总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伴随着一些阴影,但总的说来,还是称得上幸福。幸福时光总是如此,往往难以说清,真要说起来,只留下一堆空洞的感觉,好像那些日子像空气一样不着痕迹。她受同学、朋友和老师的喜欢,品学兼优。无论是交友,还是在一些欢聚的场合,她总是应付自如。她学会了跳新疆舞,在一次全市的唱歌比赛中,得了一等奖。母亲依旧过着单身生活,像往常一样全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转眼到了一九五八年,杨小翼十七岁了。
十七岁那年春天。杨小翼和米艳艳还是形影不离的女伴。她经常带米艳艳去刘家玩。那时候,刘世军高中快毕业了,他成绩不是太好,他想高中毕业后参军去。刘世晨变化蛮大的,她变得温和了,对谁都和颜悦色——当然是那种有优越感的和颜悦色。那个毛手毛脚的富有战斗精神的刘世晨随着身体的成长变得收敛了许多。也许是因为米艳艳巴结刘世晨,刘世晨对米艳艳冰释前嫌,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
那时候,王香兰女士不但在本市声名大噪,在附近地区乃至全国都有了影响。原因是王香兰带领着她的剧团(剧团已归国有)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题材从过去的才子佳人与帝王将相转向了社会主义火热生活中的普通劳动者,理念上即是每一出戏都贯穿着革命这根红线,并从革命舞蹈、美术、音乐中汲取了许多程式。她的戏剧改良看来是成功的,剧团还受邀去北京演出,王香兰女士受到周恩来总理的接见和表扬。本市人民都为艺术家王香兰骄傲。为此刘伯伯——刘云石书记,还专门开了一次表彰大会,嘉奖了王香兰女士。
米艳艳一直对刘世军很有好感。自刘世军背着负伤的米艳艳去过医院后,米艳艳经常同杨小翼提起刘世军,并夸赞刘世军长得像刘伯伯,十分耐看。杨小翼对米艳艳的这种情感不以为然,小小年纪就爱啊恨啊,就才子佳人啊,根本就是小资产阶级思想。杨小翼有时候要挖苦米艳艳,嘲笑她是不是爱上刘世军了。米艳艳倒是挺大方,只是笑笑,不否定也不承认,一点也不忸怩。
那时候,米艳艳已经是个大美人了,十分惹人注目。和刘世军一样,她的学习成绩一向不太好,她把心思都放在人情世故上了。因为学习成绩不好,米艳艳早就跟着她母亲在学戏了。她的母亲本来不想让米艳艳学的,但因为王香兰从旧社会被喻为下三滥的戏子忽然被捧成人民艺术家,感到现在演员的社会地位同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王香兰就十分乐意米艳艳去演戏了。
自从撞见母亲和李医生的私情,杨小翼对两性情感在思想上一直很抵触,认为任何两性私情都是不健康的,是和革命格格不入的。可人是多么复杂,杨小翼慢慢觉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一方面,她厌恶男女之间过分亲热之举;另一方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盼着这样的情感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事实上,这样的情感已经出现在她身边。那段日子,在学校,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在某个街角,总是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这种注视既让她无所适从又让她由衷快乐。
每晚,睡觉前,杨小翼都会想到他。他叫伍思岷。他是刘伯伯司机的儿子,也在干部子弟学校。
他一直是个好学生,长相英俊,品学兼优。他曾是学校的国旗手,曾是迎接苏联专家的鲜花少年,学校演讲比赛的常年优胜者。他意志坚定,严于律己,每天晨跑后洗一个冷水澡,以锤炼革命意志,即使在冰天雪地的冬季也不间断。杨小翼觉得这样想象他像是在给他做一份操守鉴定,怪好笑的。可她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词语,她挑不出别的更准确的词语去描述他。总之,他除了骄傲以外,完美无缺。
但杨小翼一直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冬天的时候,母亲从上海出差回来,她给伍师傅带了一双帆布手套。母亲坐过伍师傅开的那辆吉普车,吉普车的车窗漏风,坐在里面非常寒冷,母亲就想着给伍师傅买一双手套御寒。母亲让杨小翼送过去。“好让他早点保暖,大冬天的,我看他的手上都生冻疮了。”母亲说。
奉母亲之命,杨小翼带着手套向伍师傅家走去。天确实很冷,那天西北风很大,吹在脸上,像无数的针头在脸上划过,肌肤有一种开裂似的疼痛。
伍师傅家住在一幢老式旧宅子里。这建筑里面住着三户人家,都是部队干部。一个向阳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