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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来,荒木一直喋喋不休:妻子的照片是他最好的照片。他用他的恋爱感觉在拍摄,从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到一起吃饭、恋爱、旅游、结婚、生活,他一直在拍摄,不是以旁观者的态度,而是一个追随者。然而人们无法揣测荒木是如何拍下那些阳子在病榻上的照片,他们两手相握,守候着一个即将来临的结束。他甚至拍下了她化妆后鲜艳的遗容,还有葬礼和法事。他把葬礼称为“只一天、只一个人”的个展,那可是他最爱的女人的葬礼啊。无论对于生者,还是死者,都有些残忍,只是荒木说,在悲痛的时刻我记录下她的遗容是为了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她,也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回忆。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直到《东京日和》,这部根据他俩合写的书改编的电影重又把他们的故事拉到公众视野里。田中直人扮演荒木,中山美穗扮演阳子,经过蒙太奇处理后的故事如诗如画,更多的是感伤和美感,却没有刺痛的残忍。却仿佛跟荒木格格不入,没有了咄咄逼人,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荒木了。电影毕竟是电影,真实的阳子还是停留在那个晃晃悠悠的小船上,枕着笔记本小憩在草席上,周围别无外物,只有碧波荡漾。而真实的荒木时而用一个忠于自己妻子的形象来制造一个浪漫爱情的神话,时而又以最为淫秽的角色出没在他的照片里,出现在自己的摄影集里,自己打破自己制造的幻象,并把最疯狂的拍摄经验归结为拍摄过程中发生的恋爱或者情事。
阳子是荒木心里面的神。他知道她会在天上看着他,并用她最伟大最温润的母性来包容着他,庇佑着他,无论他是如何的任性,如何的偏执。
性
“比起很多人,我的情欲也许较弱,但我的镜头永远勃起。”
“照相机就是一种非常性感的物件。不论是字面上还是造型上,照相机具有色情元素在里面,仅仅看看镜头就明白了。围绕我们的世界是性感的,甚至拍摄本身就是性感的。假如有艺术和情色之分的话,那么艺术中缺乏了情色,它的感染力便会减弱。”
对于荒木经惟来说,性是他的摄影的关键词。他时而人为营造一些事件,将女人们安排在一种充满悬念的气氛与空间中,将自己的各种想象投射在她们身上,时而将她们作为都市的隐喻,用她们的身体与都市各个部位比照并置,使人体成为一种与都市相互参照、互为文本的影像文本。他时而以一个忠诚于自己妻子的形象来制造一个浪漫爱情的神话,时而又以最为淫秽的角色出没在他的照片里,出现在自己的摄影集中,自己打破自己制造的幻象。但不管他怎么变身幻化,女性在他的镜头里总是宿命地成为男性情欲的指向对象,并通过他的影像生产转化成为可以大量消费的物质。对此,日本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家笠原美智子造出一个汉字词汇来形容以荒木经惟为代表的男性中心主义的摄影:“视奸”。即男性摄影家通过照相机的取景框,用视线对女性施暴。而当这样的“视奸”影像通过大量出版的摄影集与杂志向社会传播时,那么这种“视奸”就不完全只是某个个人在密室中的个人“情事”了,而是具有了一种满足共同幻想、集体纵欲的特征的集体性的“视奸”。而女性在这种视线的社会传递中成为了一种被消费的物质也就成为了一种既成事实。
荒木还认为,只有禁忌才是猥亵的。
因为规定了禁忌也就在实质上引诱了猥亵之心的产生,禁忌引发好奇,而驱除好奇或者猥亵之心的唯一办法就是驱除禁忌,使禁忌无害化。
他正是以自己的摄影来完成自己这貌似诡辩的逻辑。一方面他通过自己的摄影来提醒人们所谓色情事物无所不在。另一方面,他以来自现实的各种影象表明,所谓色情危险并不静静存在于身体和身体器官之中,而是可能出现在各种地方,比如花朵、云彩、消防栓、地铁里打盹的女人,以及裙边和袜边之间裸露的大腿、胸口的一缕头发等等。荒木经惟以其泛性论的影像修辞将色情无害化,或者说普遍化。
都市
在银座SONY大厦前,或者涩谷车站广场那样的数不清有多少条路的交叉“路口”,绿灯一亮,杂沓的人流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要撞在一起似的,然而却不,只是擦肩而过,又四散而去……那是东京的魅力呀。”“摩天大楼的”山谷“间有静谧的墓地……大楼就像巨大的墓碑。不可思议的是,我在拍东京的日常风景时,那种影像看上去就像废墟。所以,我有时爱把怪兽的造型放在路面上拍,这样,废墟就变成了天国里的风景……
我和一个名字叫做东京的女人在一个也叫东京的地方走着并常常地为她拍照。是的,东京就像一个女人的身体。
没法子,东京跟我的生理合拍,是“我的子宫”。
除了性以外,都市始终是荒木经惟的一个重要题材。在他漫长的摄影生涯中,曾经有二十多年时间几乎没有出国。他只是呆在东京拍摄照片,而且他也不太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基本上一直以东京为他的照片的主题或背景。荒木经惟不像其它摄影家那样,喜欢以摄影的借口远走他方,希望从陌生地方给出的第一印象的刺激来炮制耸人听闻的影像志异。对荒木经惟来说,东京是个隐藏着无数灵感、动机与故事的地方。他急切地以摄影来追寻东京的发生的一切。正如日本美术史家,也是首先将荒木经惟的摄影作为一种当代文化现象加以学术评论的伊藤俊治所说的,东京是一个没有历史感的地方,是一个始终在推倒了重来的、反复建设的、永远充满了活力的地方。面对如此变动不居的都市,荒木经惟也许只能以不断的关注才能对它的变化有所把握,才能涵盖它的快速发展与变化。他与东京这个都市怪兽的关系可说是以动制动。他从东京的变动中吸取活力,而他又以他的充满了活力的影像建构起东京的形象,成为东京活力的一部分。而从荒木经惟的高产来看,也可以知道这是一个唯有东京才能出现的奇迹。他以似乎根本来不及感伤的速度来用无数的照片来包围东京这个庞然大物,但这种速度本身,这种急切本身就是感伤的另一种形式。他在不断地与时间竞争,与毁灭赛跑,以自己不断拍摄的照片与都市里的新生事物争宠。
荒木经惟与东京这个充满了诱惑的城市调情,他既被这个都市无可救药地引诱,也奋不顾身地用自己与自己的照片来主动引诱这个都市。而在他与东京调情时,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但这种旁观并不是冷静的旁观,而是一种推心置腹的旁观,一种完全了解的旁观,一种赞赏的旁观。而东京同样也是一个旁观者,看他如何在东京这个大舞台上演出。因此,他与东京的关系可说是一种相互观察、相互鼓励、相互欣赏的关系。在与这个都市的视线的来来往往中,他与都市展开绵长的对话,成为都市的摄影知己。
摄影的本质
“有许多人认为照片上有日期就不能称其为作品,但我就是很喜欢日期,它有着明显的时间概念。一般来说,很多人在摄影中更多地注意的是空间、或者说是构图的因素。但在我看来,时间的概念更重要。随着快门的开启,时间被凝固下来,作为‘此时此刻’的记录是不可重复的,也就成为永远。”
“使用闪光灯可以揭示出一种关系,揭示出摄影师与被拍摄体之间的信任关系。同时也会构成我自己与我的模特之间的一种距离。有时候使用闪光灯去揭示一个人,捕捉一个瞬间,会使人感到震惊。相机在表现亲切之余,应该展现出更多的东西,如一点愧疚、背叛、暴力,否则的话,我们的摄影将显得有点乏味。这种被揭示出的东西能够成为摄影的亮点所在。”
“每台相机都有自身的哲学,要服从于相机、服从于胶片,这就是摄影的终极秘密。”
荒木经惟是一个真正认识到了摄影的实质的摄影家。他认为摄影只是对现实作“复印”然后传播的手段。大量生产,大量传播,大量消费才是最为符合摄影这一消费社会的视觉方式的。照片只有在被不断地生产,不断地消费的过程中才有其生存价值。因此,他深知只有大量出版的方式才能把女性作为一种欲望消费的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