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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五六;春联的生意明显落潮了。该买的人家早就买了。柴旺在二十七的上午去山上给父母上了坟;中午回来时觉得头重脚轻的;像是要感冒的样子。柴旺家的给他煮了碗姜汤、让他下午在家睡觉;不要出去摆摊儿了。柴旺确实有些支持不住了;喝了姜汤;就倒在火炕上;整整睡了一下晌。黄昏时;他醒了。柴旺家的烧好了一大锅洗澡水;怕柴旺着凉;她把澡盆摆在炕头;将热水一盆盆地端来;注入澡盆;用手试了试水;对柴旺说;好好洗个澡;发发汗;感冒好得快。柴旺答应着;像小孩子一样乖乖踏进澡盆。初入水时他像乌鸦一样“呀呀”大叫着;嫌水烫;要出来。柴旺家的按住他;说;呆一小会儿就好了。果然。一两分钟后;他适应了水温;慢慢坐下去;水也随着浮起来;快要溢出澡盆了。柴旺家的帮着丈夫往肩胛处撩水;轻轻搓洗着他身上的灰尘;足足洗了一小时;把天给洗黑了;把柴旺洗得红彤彤的了。先前柴旺还昏沉着;这通洗;这通滋润;又让他神清气爽了。
洗过澡;柴旺吃了碗面条;帮老婆蒸枣糕。柴旺家的擀面;柴旺则把红枣一颗颗地摁在面圈上;层层铺起来。碰到有虫眼的红枣;柴旺就把它丢进嘴里;吃一半吐一半;他不想让大年初一吃的枣糕有瑕疵。他们正忙得热火;听见邻居家传来争吵声。他们在灶房;还隔着一间屋子。却能听得到;可以想见吵得有多凶。柴旺家的停下手中的活儿;说;好长时间不吵了;怎么要过年了又不顺心了?柴旺说;吵几句也就消停了;别管它。他们把枣糕放进锅里;添足柴火蒸着。然而吵架声是越来越大了;能听见男的在吼。女的在哭。中间还穿插着摔东西的声音。柴旺家的说;你今天没去卖春联;没跟人家说;是不是人家以为你昧了钱了?你过去说一声吧。柴旺说;他们俩都不是爱小的人。不会的。柴旺话音刚落。只听女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空竹求助似的汪汪大叫起来。柴旺说;这么个哭法;是出大事了;要不你过去看看?我在家看着锅?柴旺家的说;要去就一起去;看看没大事咱就回。枣糕反正得半个钟点才能熟;续足柴火;不用看着。夫妻两人就锁了院门;去了刘老师家。
一进刘老师家的院子;就见空竹两只前爪搭在屋门上;在挠门。看见柴旺夫妇进来;它哀怜地叫了一声闪开了;由柴旺把门打开。
这哪里还有家的样子啊。里屋的地上到处是碎片;有暖瓶的碎屑、杯子的玻璃渣和茶壶的瓷片。想必这些物件被砸时都盛着水;地上水淋淋的。刘家稳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嘴唇灰白;喘着粗气。刘英呢;她蜷缩在写字桌下;哭得抽噎了;已经起不来。柴旺家的去扶刘英;柴旺则对刘
家稳说;你看你们还是做老师的;怎么这样?夫妻间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家稳停顿了一刻;也掉下眼泪;他说;柴哥;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你也看见了;我容易吗?我残是残了;可我在家什么不干啊?连老娘们的活儿我都得做;可我落得个好吗?她在外背着我跟人胡搞!
刘英本来安静一些了;丈夫的话又使她激动了;她挥着胳膊。嘶哑着嗓子申辩;我冤枉;我没有啊;你怎么就不信任我呢;我白白跟你过了二十几年;白白给你养了那么一对好女儿——
刘家稳说;前两天刘英拿回家一个颈椎治疗仪;说是单位发的。一开始他信了。可是后来一想这个东西比较贵;二中教师的工资有时还会拖欠;怎么可能有钱发它呢?他今天下午就给过去的同事打电话;都说二中最近只给老师发了一箱苹果、两袋元宵作为春节的福利。他这才知道刘英跟他撒了谎。刘家稳说;这个东西一定是当年跟他一同追求刘英的那个人给买的;如今他发达了;当了教育局局长;有小车坐;什么东西单位报销不了?刘家稳指着刘英说;你看我无能了;就跟那个字写得像蟑螂爬一样的人偷偷好了!你还嘴硬不承认!我告诉你;刘英;我刘家稳不是寄生虫;不是癞皮狗;我给你自由;明天我就摇着轮椅上法院跟你离婚去!
刘英失神地看着柴旺;柴旺汗如雨下。他的一生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时刻。好像哪个人栽赃他;把偷来的东西放到他兜里。让他有口难辩。他看了看老婆;看了看刘英;看了看刘家稳;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一摊碎片;明白他如果不说出实情的话;刘老师家的婚姻就真的成了地上的那摊碎片:而如果他说出实情的话;自己的婚姻则可能成为了那摊碎片。
但柴旺还是咬着牙道出了实情;他说的时候汗如雨下。
刘家稳平静下来了。刘英也平静下来。不平静的是柴旺家的;她慢慢撒开紧握着刘英的那只手;摇晃着站了起来;脚踩着那摊碎片朝外走。刘家稳问柴旺;你花多少钱把那个玩意买回的?柴旺木然地说;六百六。起身去追老婆。
柴旺家的回到家;先是把锅盖掀开;一块热气腾腾的枣糕已经蒸好了;它看上去就像一朵盛开的莲花;鲜艳蓬勃;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小心地把它从帘子上取出。放在面板上;刷了锅;又盖上锅盖。灶里的火已经快熄灭了;柴旺家的蹲在灶坑前;看那几块隐隐发红的火炭。看着看着;她站起身;回屋将柜子上放着的那些没卖完的春联和福字一股脑地塞进灶里。纸一接触火炭;就跟闪电接触了乌云似的;立刻会爆发出激情。不同的是后者爆发的是滂沱大雨;而前者爆发的是熊熊火焰。锅受了这团烈火的煽动;立刻“吱吱”地叫起来。柴旺家的待火势弱了;又跑回里屋;拎出那件蓝地白花的新袄罩;团了一下;扔进灶里;它立刻变成一团火焰。不同于纸的是;袄罩燃烧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好像是放了一个臭屁。
柴旺不敢跟老婆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夜深了;柴旺铺好了两床被子;但柴旺家的上炕收起了一套;把它搬到儿子的房间去了。她去那里睡了;还把门插上了。半夜;柴旺听见那屋传来嘤嘤的哭声;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怕老婆发生意外;一直睁着眼小心地听着动静;凌晨三点左右的光景;那屋传来了均匀的鼾声;柴旺这才放心地睡了。
柴旺睡着不久;柴旺家的就醒了。她躺不住;就穿衣起来。隔着灶房;能听得见柴旺的鼾声;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你倒睡得香!柴旺家的仍然伤心着;她不想呆在屋里;就到户外透气去。天还黑着;她的心也黑着。空竹隔着院子向她低声打着招呼;她没有好气地说;瞎哼什么;一边呆着去。她想起了北山的王店老人;不知怎的;她特别想见到他。柴旺家的推上自行车;惯常地带上两条麻袋和铁挠子;出了家门。
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风很小;但空气异常寒冷。快近除夕了;夜空是暗淡的;月亮只露着浅浅的一条弯线;柴旺家的望了一眼。觉得它很像一个冷笑。她骑上自行车;慢慢蹬起来。她的腿和眼从来没有这么不中用过;腿发木;眼发花;走着走着就下了道;连人带车不停地滑进路边的雪窝里。等她跌跌撞撞地到了北山贮木场时;已被摔得浑身酸痛。像以往一样;早有一堆块大肉厚的树皮堆在那里了;柴旺家的把它们一片片地塞进麻袋里;捆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然后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干完活儿;曙色微现;柴旺家的朝王店所住的小屋走去;那里亮着灯。守夜的人如果睡着了;喜欢亮着灯;看来灯也是守夜人啊。柴旺家的敲响了那扇门。王店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很快打开了门。一股热气扑出来;王店只穿着一条单的黑线裤;一件蓝背心。他露着的胳膊是古铜色的;那么的饱满。
王店吃惊地问;柴旺家的;你不是说过年前够烧的;不来了吗?柴旺家的委屈地叫了一声“王店大哥”;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王店抱着他;什么也没问;任她哭。王店一开始是松松地抱着她;后来是紧紧的;柴旺家的感觉到肚腹处突然间被硬硬的东西给抵着了;她就像撞了鬼似的激灵了一下;不再哭;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跑了。
柴旺家的没忘了推起她的车子;驮着树皮回去。她真没有想到六十多的人了还能那样;怪不得他一天要吃一摞的烧饼呢。她凄凉地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能来这里捡树皮了呀;我家的炉子好粮吃到头了!出了贮木场;她把车子扔在路上;坐在雪地上号哭起来。她的哭声把几只乌鸦给吓着了;它们也哑哑叫起来。柴旺家的一直把太阳哭得冒红了;泪干了;这才骑上车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