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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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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煌言的退路,他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不得已只好决定改变路线,率师改道江西。刚到铜陵,又遇敌将梁化凤,被他击败。魏耕邀请煌言去英、霍山区,组织力量准备再战。煌言起兵向英山进发,才到无为,敌骑追至,士卒尽散。煌言只身突围,茫茫无所归。投奔友人不遇,幸巧在江上遇到一位老人,他认出了煌言,敬佩他的忠义,请到家中,隐藏数日,又亲自送他过江到东流,指引他走建德祈门乱山中去海上。煌言拖着被疟疾折磨的沉重身躯,第二年才回到海滨召州。
  随着海师进军的失败,血海之灾顷刻间降落到支持过海师的百姓和缙绅头上。成功遭偷袭仓皇退师,没有来得及实现接走谦益夫妇的诺言。谦益整日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顺治十八年(永历十五年,岁在辛丑,公元一六六一年),桂王在缅甸被缅酋捕捉,引渡到云南,被杀害了。
  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死了,这对于明代遗民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
  谦益听到这个消息,长跪在地,呜呜哀号:“完了!完了!”
  河东君虽然难受,但她没有哭,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大厦倾塌,大多是因为主梁自腐所致,葬送国家前途命运的就是那些无能而又贪婪的君主。她与谦益的认识不同,她赞同孟子的“君为轻,社稷为重”的观点,桂王死了还有意在复兴社稷的百姓、遗民,复兴的力量并未完结。她安慰谦益说:“尚书公不要过于悲伤,也不要因此绝望。对于百姓臣民来说,君可以没有,但国不能没有,我们还有复国的希望!”
  谦益绝望地摇着头,他那魁伟的身躯,突然间萎缩了。沉重的痛苦使他的眼睑无力地坠下来,他衰竭得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说:“一切都完了,我们留在这里还有何用!收拾收拾,明日就搬回虞山,回老宅去住吧!”
  河东君没有表示可否,她将他扶上卧榻说:“你休息吧!今日不谈此事。”
  谦益拉住河东君的手不放,哭着说:“河东君,此乃天意,明朝的气数已尽,不是我等能够挽回的。”
  河东君默然地抽出了手,回到自己的书房。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她又抱出那只描金漆箱,跪在它面前,奠祭了一番。难道烈士的鲜血就这样白流了?难道义士的性命就白掷了!不,南方,国姓爷还在奋斗,张司马煌言将军还在集结力量,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百姓是不甘愿做亡国奴的!暂时的失利算得了什么?忽然间,透过闪烁的灯焰,她好像看到了一只鸟,衔着山石往海上飞去!她全身也随之振奋起来,情不自禁地呼喊着:“精卫!”精卫,它只是一只小鸟,但有决心衔石填平东海,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就不能夺回失去的土地吗?不能就此认输,不能!她一生奋斗,就为的是不做奴婢,她能甘心做亡国奴吗?她又面南跪下,在心底默默地呼唤着:“海师!回来呀!海师!来解救我们吧!海师!可别忘了在异族统治下的奴隶呀!”
  她听到了大海的咆哮!
  “不能绝望,我们还有希望,我们不能离开这儿,我要在这里等待他们,迎接他们回来!”








 


此物最相思(2)


  她站起身来,坐到书桌前,她已在心中拟就了一联,铺开洁白的宣纸,饱蘸墨汁,书出了上联:“日毂行天沦左界”,接着在另一张纸上书出了下联:“地机激水卷东溟”。又在上联首题上:“望海楼”。
  这楼,是河东君心坎上的楼,是盼望成功海师再来的楼!
  第二天早晨,她将这副书联拿给谦益看,希望他从绝望中立起来,留下来,同她一道等待海师。
  谦益读后,久久沉思不语。他深悉此联之意。“日”为帝王象征,也代表着国家的命运,用一个“沦”字,隐隐道出了悲天悯人的沉痛呼吁。“左界”,出自谢庄《月赋》“斜汉左界”,“左界东也”。自建州崛起,明室江山沦为左界已非一日,只恨己身不能挥戈挽日,眼看着“日毂行天”!江山虽好,非我之土也!
  谦益长叹一声,深有同感。
  下联,牧斋深知为望海的主旨。“地机”即是“地轴”,秋水伊人,天涯望断,望什么呢?“激水卷东溟”是也!寄殷望于成功的海师啊!
  谦益垂下头,两颗老泪,滚出了深陷的眼窝,滴落在书联上。泪水漾开去,洇湿了铜钱大的一块。他深深敬佩河东君的精卫填海、屈子怀沙、义愤孤忠的精神。可是,他老了,疲倦了!对世间的一切都厌倦了!看透了!
  他放下书联,久久地紧闭着双目。
  河东君默默地将书联折叠起来,期待谦益能改变主意。
  可是,他没有言语,就那么无声地坐着。好久好久,他缓缓地说:“先帝倡导以儒治国,以佛治心。仕则行礼教,退则学佛以自修。自早年归田后,我一直笃信佛法,今朝才得以脱离红尘,决意献身佛前!”他睁开眼睛,向板壁上望着,继续说,“夫人,派人给我备好衲衣,我将回老宅做个不出家的佛门弟子,了此残生。”他这才把视线投向河东君,“老夫尊重你的意愿,继续等待海师!”
  河东君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成全他,派阿贵送他回了老宅。
  岁月难熬,河东君的额上留下了它走过的深深足印,她的意志也被磨练得更为坚强了!可是,她所期待的海师仍然杳无音讯,再也没有见到过阿根的影子和行色匆匆的陌生客人。她好久没有得到海上的消息,惟有梦中的海涛声,才给她一点慰藉。她在孤寂、焦虑和期待中熬到了康熙二年。
  到哪儿去寻找他们呢?苏州的商号随着海师的败退关闭了;顾苓与瞿府联姻,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他的行动已不大自由,即便来了,也不能带给她海上讯息。突然间,她想到了秋娘。
  犒军回来的路上,遇大风,巧遇她于尼庵。她已不再是过去的秋娘了,而是一个身着灰色僧衣法号空尘的老尼。
  秋娘留她歇息在她房中。她很想向她一倾别后之情,可她却迟迟没有回房,她就出门去寻秋娘。
  风小多了。月亮吐出了淡泊的薄光,像轻傅的一层铅粉。院内阒寂。没有见到秋娘,却听到一个低低的男音在说话。她惊觉起来,在这荒野古庙,什么不测的事端都会发生。她警惕地将身子贴到墙上,慢慢向窗口移去。
  窗外,有棵桂树,说话声就从那里传来。
  她屏息倾听。
  “这两天会有一些人来进香,师太就把这印好的签语给他们。”还是那个男声。
  “还要贫尼做些什么?”那是秋娘的声音。
  “柴火若还充足,就劳师太为义士炒点干粮。”
  “尽管送来。”
  “也许她还与海上有联系!”她心里闪现了一线希望之光。
  她唤来了阿贵和钱回,对他们说:“我想去青浦庵堂还愿,那次大风借宿时许的。”
  阿贵面有难色,结巴地说:“路上不好走,朝廷有迁界令,来往行人搜查很严。”
  河东君固执地说:“我们是去给佛爷还愿,要搜查就让他们搜查好了!怕什么?”
  阿贵没有再说什么。阿娟备齐了香烛纸钱,他们就出发了。来到青浦,面目全非,他们怎么也寻不着去那座庵堂的路。还是阿秀记性好,认出了当年系船的柳树桩。
  他们将船停靠在原来系船的地方,河东君带着阿秀凭记忆拎着香篮踏上了坡道。
  面前的景象使她们止步了,庵堂已荡然无存,惟有碎瓦断砖,栏栅隐卧在菁蒿和野艾丛中。它毁于何年,无从得知。岁月的风雨已磨蚀了它的伤口,看不出它死于烈焰还是风暴。河东君没有眼泪,没有悲伤,这些年风云突变、生离死别的痛苦她经受得太多了!带来的香烛祭品正好奉献给秋娘。
  她们在废墟前摆好祭品,点燃了香烛纸钱。河东君向着乱石蒿丛跪拜下去,她的两手紧紧抓着草皮和泥土,亲吻着地面,仿佛她搂着的就是秋娘,像三十年前那样搂抱着她!那个情景,她终生珍爱,永志不忘!秋娘无价地给了她身体的自由,鼓励她去寻找新的生活,追求人生的独立。而她自己为了她,却抛弃了人间的生活,投身到佛的怀抱。此恩此德,她将因没有来得及酬答而抱恨终生!空尘师,我的秋娘!你是随佛升天了还是随义军去了海上?
  没有找到秋娘,也没探听到海师的讯息,河东君怅惘地回到芙蓉山庄。一进家,阿娟就悄声告诉她,她走后,门上来了个化缘的和尚,任何施舍他都不要,只要求—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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