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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轻轻叩门。阿娟带进她多次见过的陈府看门老人。
她把老人迎进屋里,请他坐下。阿娟端来了一碗热茶。
老人显得匆忙焦急,不肯坐,说有重要事情告诉少爷。
河东君告诉他,少爷被友人请走了,还不知何时回来,让他等一会儿。
老人心神不定,他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他不能再等了!走到门口又突然反回身来,拉住河东君的手说:“姑娘!就跟你说了吧!听了可别难过呀!”
河东君早有预感,小红楼的生活是一个美梦。既然是梦,就会有醒的时候。什么时候醒来,她却不知道,莫非梦就要破了吗?她扶住老人说:“老爹,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听说,我家少夫人要带人来赶你了!”老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了这句话,“可怜的姑娘,你快走吧!”说着就拨开河东君的手,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这可气坏了阿娟,她蹦了起来说:“笑话!又没住她家的房子,她凭什么来赶我们?偏不走!看她怎样!”
河东君像尊木雕似的站在门口,她没有料到,她的梦就这么醒了!她寻觅了好久,才寻到了子龙。他是一个真正爱她的男子汉,一个理解她的知音,她的生命依持,幸福所在。失去他,那将意味着什么?“他是我的!我不走,我绝对不能离开他!”她喃喃地自语着。没有了他,她的心将是一片空白,什么也剩不下了,她得像个溺水人抓住生命的原木那样抓住子龙!她不能没有子龙,如同不能没有空气、水和粮食那样!子龙也需要她,他们是不可分的,她相信他们的缘分是天定的,任何人也别想拆开他们。
第一次相见,她就感受到他有种力量,一种勇于为国家、民族、他人牺牲的内在力量。他的这种有别于他人的气概和他的恳切挚诚的忧国虑民言辞,深深震撼了她,在她那荒芜的心田里,种下了一颗常青的种子;月下的东溪桥,神秘高远,她再次看到了他的笃厚、谦逊的美行;同里舟中,他通过待问的赠书,再次向她传递了他忧国虑民的心声;松江再度相逢,他视她为国士友人,想她之所爱,助她之所需。为她,他勇于牺牲自己,把对她的爱,深藏在心里,表现在理解和暗暗的保护上。她深知他的抱负,理解他视国家前途为己之前途,视报效国家如为己之生命!他们的心被共同的关注和追求所紧紧维系。
诗酒泪(6)
搬进小红楼那天,她亲自下厨烧了几个菜,和子龙相对而饮。酒酣,子龙话也多起来,向她说了上京见闻。现在想来,仍然使她感慨欷!他描叙了沿途一带饿殍遍野的情况,在山东,有全家自尽的,也有合村赴难的,凄凉的情景,令人不忍目睹。一些不愿饿死的,不得已结伙为盗。孩子和妇人有被当做牲口宰杀而出售的。他涕泗滂沱地说:“内忧外患,执权者却置若罔闻,不求医治,不思雪耻!有的贪生畏死,有的只知阿谀上意。更有甚者,趁国家危难,酷榨百姓,牟取私利!柳子!大明江山将要毁在这班人手里!”他痛心疾首,自斟自饮了一杯,又说,“国家中兴之望在我辈肩上。一个以国家前途为己任的志士,喊几句好听的空言,焉能助国家昌盛!”他将他的筹划告诉她,他打算和几位盟友一道编辑《皇明经世文编》和《农政全书》。把那些经济致用的文章汇集起来,让有志于振兴国家的人们学有所依,用起来便利。他希望几社社友戮力同心,共为中兴大业,努力奋斗。
她很激动地说:“我愿尽全力助相公编书。”
子龙携起她的手,一同走到窗前。烛光射到花木上,一片紫霭。她偎依在他怀中,他给她描述着未来。下科高中,皇上明鉴,给他一个展才重任,他将带她赴任。为清明吏治,休养百姓,或策马疆场,为大明中兴一展才华,赤胆忠心酬答主上。
她感动得哭了,他紧紧抱着她,他们的心被美妙的憧憬融化了,化成一体,升腾到一个梦幻似境界。他听从了她的建议,把北上的见闻和所了解的国家形势,介绍给了全体社友,社友们听后,无不感到肩负责任的沉重,应发愤图强。
蜜月中,她就全力助他校雠书稿。伴侣、盟友、师生!多么值得珍爱的诗酒年华啊!如此知音不可再得,这样的情爱不可再有!她怎能离开他呢?柳隐宁可立地死去,也不可没有他呀!
突然,她心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违背慈命,忤逆不孝!”
她的心不禁为之颤栗了!她明白不孝之罪的严酷性!这意味着仕途无望,削除功名。倘若张氏果真打着高安人的招牌,赶到南园大闹一场,不要一夕,丑闻就会传遍郡会上下,子龙就要声名扫地,成了不孝子孙。这也会成为一个口实,让仇视几社的钱横和缙绅紧紧抓住,作为他们攻讦子龙和几社的有力佐证。
想到这儿,她打了一个冷颤,胆虚了!这事非同小可。要直接影响到他下科会试。倘若子龙因此而再次落第,他就将失去施展才华的机会,郁郁不得志,痛苦终生。他的理想,他的抱负都将付之东流!他将落寞终生,满腹经纶只能像陈丝样腐蚀,不管他如何思求报国,如何对衰败的国势忧心如焚,他也爱莫能助呀!即使不失去她,他还能快活吗?
不!不能累及他,不能让他得个不孝罪名而葬送了锦绣前程,空怀报国志!“我走!离开他!”她在心里绝望地呼叫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子龙的前程和她的幸福不能兼得,她不得不以牺牲她的幸福为代价来成全子龙的前途和抱负。
她终于在飘泊和留下之间作出了痛苦的抉择,她将悄悄离他而去。
她移步到窗前,她的目光爱抚着朝夕相见的花木,青霭缕缕,远处有几堆殷红和鹅黄,看不清它们的轮廓只是堆堆色彩,她忘了它们叫什么花。右边那泓池水,又探出了数枝新荷。天慢慢明朗了。淡青色的天空,几朵变幻不定的云影,映在池底,她看到了个清明的天。她突然兴奋起来,好像这预示着子龙如愿以偿。正在使用主上给予他的权位,开创一个清明吏治之世,“建虏”逃窜了,“流寇”也得到了平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即使她化作了飞舞的杨花、天边的白云又何妨!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把它转向了室内,这里每一件物品,都可给她带来一段美好的回忆。可是,她就要永远离开它们了!就像那闪过的风,流走的水那样。
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只彩绘的风筝上。这是不久前子龙亲手为她绘制的,长长的尾穗,轻飘飘的翅翼,清明前他们常在园子里放着玩的。最后一次,它飞得老高老高,看去只是一个小小黑点,她担心那绷得紧紧的长丝会突然断了,永远再也寻不到它了,连忙收了起来,再也不敢拿出去放了。她把它从墙上拿下来把玩着,泪水倾洒在上面。这一切,就将要成为甜蜜而刺痛的记忆了,她就要像那断线的风筝,随风飞去,飘落何处,无从而知。
她把风筝紧紧攥着,他们的命运多么相似啊!
她把它带到书案上,提起笔,填了阕《声声慢·咏风筝》。
阿娟送来一杯清茶,见她正在风筝上题词,目光紧跟着她的笔锋: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明空觅个癫狂处。……
她被她的满怀愁绪感染了,什么也没说,默默依在她身边。
她将风筝依旧挂回原处,再回过身来携起阿娟的手,充满感情地说:“此事相公还不知道,得瞒着他,他若知道了,会作难的,说不定要急出一场大病呢!好妹妹,千万别说出去,好吗?”她故意作出轻快的样子说,“我们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神仙生活,天涯何处不为家,我正想出去玩玩哩!悟尘仙长已云游到天马山来了,我们一道去看望她,孙相公和葛嫩娘也在那里。我还想向他们学习剑术呢。”她又黯然自语,“这给相公的打击……唉!不说了。走,看看大伯去。”
诗酒泪(7)
她和阿娟来到荷花池边的平房内,老人连忙用衣袖擦了凳子,请她坐下。河东君情不由己地凝视着老人问:“大伯,过得还好吗?”
“好好!李相公真是个好人啦!管家也厚道,对我很照顾。”
河东君微笑着说:“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李相公说。”
老人直摇头:“没事没事!这已经过得够好的了!我又能天天见到你,这就比什么都好哇!好人总是有好报的,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