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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气味难闻的小浴室里,他将水泼在脸上和头上,就像一个湿漉漉的动物一样抖落掉水,甩干。他没有刮脸,接着马上穿上衣服,为了下山去寺院而挑选了靴子。
太阳现在已经升得很高了,使湿气散出溪谷。(〃很潮湿,我可以告诉你。〃那是金杰说的。)利思很小心地走过那座比较大的屋子的后面,不愿意重复前一晚的冒险活动,当他回想起来时,想象着本尼迪克特看见了他。僻静的小路,仅仅是一条被践踏出来的痕迹,布满穗状和荨麻属的植物,还有丛生的多刺的茎干,好像是蓟草。
他发现自己正经过一个方形的窗户,开着,不过有细铁丝网覆盖住。破旧的窗台齐到他腰高。他往里面瞥了一眼,房间内大部分空间被一张宽大的床占据着,剩下的地方放了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和一个带褐色抽屉的衣橱。床边的桌子上有一本书、一盏灯和一瓶略带粉红色的液体。内衣从橱顶上挂下来,一双小小的鞋子在下面排得整整齐齐很小的细节,由于细铁丝网而变得朦朦胧胧,从而使它们成为一种构图,一种背景的意义,对于床上的那个女孩。
她侧身躺着,被单被推到隆起的臀部上,身体向前伸展,宛如要追随她的不受拘束的手臂。手臂伸到床垫的外面。一件薄薄的直筒宽连衣裙下露出了肩膀。青春和睡眠状态下的纯洁无瑕,是完整而不设防的,然而又是一种不经意的预示。所以,在某个即将到来的年头的早晨,她将会如此刻一样恣意地躺着。
男人的脚步并未放慢。大步向前走着,可是更加准确地想象出那生动的画面,回忆着那个侧面像,几乎消失在褶起的枕头和披散的头发中。那让他高兴的景象是自然的;自然的,大概还有一些悲伤。
他马上找到了小路,开始下山,穿过矮矮的灌木林,灌木林应当通往下面的一片看得见的林间空地。使他惊奇的是听不见鸟鸣。太阳高高升起。蕈菌闪闪发光,好像树干上的疱。他的脚在伞菌上滑过像脚趾般,棉布织物一样泛黄的东西,就像手指头被尼古丁染上色一样。小道显然是逐渐消失了,不过人们可以毫不费劲地觉察到它通往小溪谷的方向。能听到河流,或者说瀑布的声音。一线古老的屋顶露出来,屋顶上的瓦远远地在下面闪闪发亮。
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然而今天他不会到达那里。
尸体躺在那片林间空地的中间,浸泡在一片血泊之中,内脏包裹在彩色的长袍和解开的宽腰带里。穿着拖鞋的脚伸出来,没有损伤。军人对于脚未受伤的现象已经习以为常,无可责备,根本不相干。
不错。他十有八九大声这么说来着。
拂晓之前,他睡觉的时候,这桩极端的流血行为发生了,这个男人现在才领悟到早晨的不祥预感。
头还没有被切断:年轻人自己干的。
苍蝇和蚂蚁在忙碌着,立即就腐烂的尸体发出浓烈的气味。血开始凝结。利思推了推抬高的左肩,使尸体稍稍转过来。它还是温热的右臂压在下面,仍然触及那件沾满鲜血的武器。头朝后面仰去:年轻的面孔令人毛骨悚然,双眼呈现出临终的痛苦。这双带着人性受到伤害的眼睛,几个小时之前,曾经与他对视过。站直了身子,利思认识到从这里,透过树林,可以看见大海。这个地点的选择,大概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考虑。
在德国,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位妇女站立着,面对着另一具类似的尸体,抬头看着他说:〃我的丈夫。〃他原以为她年纪很老,并且佝偻着腰;后来看见她还不到二十岁。
他想起在上面睡觉的青年人,不必让他们看见。
当他爬上山坡去报告这起自杀行为时,听说德雷斯高尔不在家,在岛上。他找到丹契,丹契带了一些人下来,还有他们的装备。利思陪着他们待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冲洗一下。丹契很恼怒,不晓得什么缘故,好像利思应该受到责怪。德雷斯高尔将会发现这件事十分可恨利思亲眼目睹了自杀事件之前发生的情况,利思应该就是那个发现这种后果的人。他自己私下也感到有责任似乎,带有那种自认的神色,他共同密谋了这一行动。
他必须记录下对于早晨的事件的陈述,于是立即坐下准备动手写当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便是他的处理方式。在他自己到达的这一天内,他还没有与死者说过话,也没有多少机会看见他。死者给人的印象是小心谨慎,可能对于战败者的身份很敏感。他本来就不熟悉军人的那一套做法。(这是他所能够写下的最接近事实的记述,使人联想到德雷斯高尔德雷斯高尔马上就领会到这一点。)他一点也不了解死者的私人生活,或者他的直系亲属的处境,这些情况也许可以增加对案情的了解。
事实就在那里,如果任何人愿意询问的话。可是没有人想要问起,它也就无从知晓了。如果某种类似的情况再出现,德雷斯高尔可能会有麻烦。但是事件不会完全一样地重现,因而惟一的结果是,德雷斯高尔将会对利思恨之入骨。
他坐在床上,脱下弄脏的鞋。传来敲门声,他脚上穿着袜子站起来,去开了门。敲门的是女孩,海伦,手里拿着一瓶一品脱的白兰地。
〃我们想,你也许需要这个。〃
〃请进来。不胜感激。〃他还没有吃饭,并不需要白兰地,不过还是到小厨房去拿来玻璃杯。他们并排坐在床上,她身着花衣服,他没有穿鞋,还没来得及换衬衫和长裤。他相信他并不希望她在那里;不过很高兴,因为她的自制,以及她对他的关心。他记起他是怎样看见她在床上的。
她说:〃阿季正在给我们准备早餐。本想起你可能愿意和我们一起吃。〃
再一次,他相信他并不愿意这样做,可是说道:〃非常乐意。〃他将白兰地一口饮尽,为了讨人喜欢,不过因此感觉反而更好。〃我必须首先洗澡更衣。半个小时可以吗?〃
她说:〃哦,行。〃并且打算离开。
他自己也感到吃惊,竟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她拥入怀中,当然他没有那样做。但是某种温情在他们之间传递着,是对早晨的恐怖事件的反应。他想,整个世界都需要安慰。
她离去后,他在狭小的浴室里刮了脸,冲了个澡,在布满蒸汽水的镜子前梳好头发,留意到阅历在他脸上产生的效果,不单单只像是揭开过去的创伤。他穿上便服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亚麻外套,这是他为民间场合留着的。这件外套经过长时间的挤压,回归到它的植物的原始状态。不过已经熨烫过,并且重新挂好。他牢记住这一事实,即在场的人物,不论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都可以随意进入他的房间。他将他写的有关陈述的草稿收好。
床上有一块凹陷之处,是他和女孩坐过的地方。他心想,自从他上次和一个女孩独处一房,并因此而打扮得像模像样的,至今有多久了:吃完了需要的一餐后,猫总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寻找着什么东西带去作为礼物,他找出一本纸面的书,封面是蓝色和白色的,书名是《历代诗选:通往现代的桥梁》,封底有一张照片,年轻编辑用手抓住下巴,正在思考,由于思考得太深入而没有眼泪。清理染血的现场的工作可能已经结束,因为他听不见任何动静了。通往较大平房的门敞开着。
窗子底下,哥哥躺在一张长沙发上,用靠枕和有条纹的靠垫支撑着,他的脚稍微抬起一点,放在一块楔形的橡胶上,它显然是为了用来放脚而被切割成那样。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棉质的长袍,好像没有腰带的和服,他的双手十指交叉地放在上面。在他的腹部,黑色的衣服上,一本没有翻开的书,随着他的呼吸而上下移动。他看上去像是在注视着对面的一堵墙:这个房间的轻而薄的墙,他也许将要在这里死去。
利思想知道,究竟是否这种死亡追逐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