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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上名,把信折好并封上,利思接着在他的笔记本上写道:
我已经得知本尼迪克特·德雷斯高尔是二十岁。他患的疾病叫弗瑞德瑞克运动性共济失调症。这种病使他丧失行动能力,并将最终置他于死地。三个月之前在伦敦被确诊,相对来说,当时他仍然还能够活动。从那以后,病情加速发展,仿佛因为确认而得到释放。来自悉尼的这一家人,曾经在孟加拉住过几年,父亲德雷斯高尔担任卫生部门的某个行政职务,在总督理查·凯西,一个澳大利亚人的手下。到了伦敦,这两个流浪儿被他们的母亲丢下,由他们以前的家庭教师,一个英国人照顾,他过去在澳大利亚认识了他们。他们博览群书,爱好诗歌,生活在文学中,而又不被其束缚。他们理所当然地依附于文学:它孕育了他们。
海伦的年龄还不知道。大概十四岁?十五岁?她想让人家认为她年龄大一些,所以不告诉别人。不出十年,她就要从相反的方向来掩饰真实的年龄。女人不久就会被迫打扮得比她们的实际年龄显得年轻。
从加德纳死去的那个晚上起,那个在井田岛上旋转的姑娘们的夜晚起,我重新找回了区别于战争的记忆。经常是女人,我的年轻的爱人们奥罗拉、吉丽奥拉。没有多想莫伊拉,大概因为我们的故事在伦敦,几乎已经正式结束了。只有那些没有结束的事情常令我们想起。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放进一个小小的徒有其表的保险箱,加上一些别的文件和一盒叫做维纳斯的铅笔。
4
由于不适应悉尼的学校生活,本尼迪克特是在家中接受教育的。德雷斯高尔夫妇找到一位家庭教师:一个贫困而受到怀疑的英国人,就像许多到澳大利亚的其他移民一样。他的名字叫贝特兰·波隆。据说贝特兰出身名门,一贯作风细致,与众不同,模样和谈吐很像上流社会的人。不管怎么说,他从来都没有以名门之后自居。很明显,他的家庭,无论是否名门,没有给他一丁点儿好处。他早晨在一家商店干活,午餐以后来到德雷斯高尔家。海伦三点钟从学校放学回来,和她哥哥一起上课。
贝特兰战争中期回到英格兰后,据说被招募去做某种与译码有关系的脑力工作。这同样又是一次传闻,对于此事,贝特兰在信件中从没有提过。
本尼迪克特说到他:〃对于我们来说,他是亚当,给世界命名的人。〃
海伦说:〃他是我们的善良的天使。〃
利思认为贝特兰既是鲁滨孙·克鲁索,又是忠仆星期五。
是贝特兰在英国照料着他们,如今他在那里好像获得了一些财产。他们的母亲把他们从印度带到大不列颠,令人惊讶因为在战争的后期,德雷斯高尔们已经见识过世界上的一些事物,并且在孟加拉度过了出乎意料的一年。在英帝国属下的印度的职务,是巴里的另一个进身之阶,由那里直至吴市。为了自己迁到日本,母亲将孩子留在伦敦,与贝特兰在一起。正是贝特兰,照看本尼迪克特进行那些医疗检查,并且把兄妹俩远远带到那不勒斯,让他们乘船去东方。
利思以为,如果能听听贝特兰的看法,应该是很有趣的。
他觉得他自己有几分像是贝特兰的继任者。这孤独的一对,想要了解世界的历史。他们同样也想要了解他的故事。他们问他,这个怎么样,那个在哪里。他们询问他的青少年时代、他的旅行、他步行穿越中国的经历。可是正如他注意到的,他们很少问起关于战争的事情出于腼腆,也可能是出于一种感觉,觉得战火必定会自动地向前燃烧。
长时间的沉默后,去告诉他们一些他的故事,这并没有使他不高兴。
他们打听关于他的名字,以前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有人听说过。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人们告诉我,它的意思是一位圣贤。后来我发现,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圣贤,一个年纪大的古怪老头:长者。它是我祖父的名字,看来好像正好适合他。不过他同样也是,自从生下来还是婴儿时就有了这个名字。〃利思还记得他的祖父,一个四肢修长的老家伙,非常高,头顶上的白发好像堆积的白云。有时,老艾尔德瑞德会从放在壁炉架上的盒子里,拿出一枚金币给他,金币上有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他曾经对男孩说:〃我从来不在乎名字,可是一个人会变得习惯于它。〃
他们问他:〃你是怎样学习中文的?〃
〃那是我九岁时,起因于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艾尔德瑞德九岁时与他的母亲住在上海的一个旅馆套房里,上的是一所为万国租界的外国小孩开办的学校。当时,他的父亲正全神贯注于哈尔滨的俄国流亡者们。在上海那家旅馆的门厅里,男孩观察着,那些走过大理石地面,来来往往的高贵的洋行大班们那些商业上的王子们,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荷兰的、丹麦的,怀着对中国和暹罗沿海海岸的兴趣。银行家塞特先生曾经请他在咖啡馆吃冰淇淋。有一位年轻的莫勒先生,靠着航运业和一群赛马而发迹,男孩极想看看那些马;还有一位S.T.威廉森,又高又壮,在香港有自己的一家商行没有怡和商行或百达富商行那么著名,不过也算得上一户。太太们面色苍白,身体衰弱,经受不起那里的气候。一些欧洲的和欧亚混血的女人举止媚俗。还有一些白俄,带着历史的失落。游客们走下大客轮,撑着阳伞,沿着滨海马路溜达,被叫化子弄得心烦意乱。时不时地,欧洲的王室人员带着侍从出现在这里。这里有酷热。这里有严寒、雨季。这里有来自内陆的黄风。
门厅和电梯里,艾尔德瑞德经常看见这个英国女孩和她的保姆:一个敏捷的白里透红的小人儿,她的名字叫夏洛蒂。
夏洛蒂红色的鬈发,用彩色的丝带扎着。美丽的罩衫下是她小小的胸脯。有时,她在她的娴静而冷漠的母亲的伴随下,有时和她的父母在一块儿父亲也是冷漠的,更加审慎的赤褐色皮肤的男人。在父母身上被遏制住的生气,在孩子身上释放出来。人们通常看见夏洛蒂与穿黑衣的保姆在一起,保姆喜爱她,不得空闲的小姑娘喋喋不休地与保姆用上海话飞快地交谈着。
在凶猛的台风季节,一天中午,艾尔德瑞德和母亲乘电梯上楼去,开电梯的中国人机械地报着楼层三楼,四楼每一层楼停下来时,都用他的戴着手套的手拉开折叠的电梯内的门,为了不让它不合时宜地丁丁当当碰撞。夏洛蒂、她的保姆和她的父亲也在电梯内。女孩翻译着父亲和保姆之间的温和的口角;她的翻译十分快速有效,完全没有一点虚张声势,甚至连小心谨慎的开电梯的小伙子都露出了笑容。艾尔德瑞德的母亲靠住壁板站着,聚精会神,头顶上的风扇吹得她的绿绸衣飘动,同时也吹动着她稻草编织的帽子,那帽子产自巴厘岛,精致得就像薄纱制成的。她的名字叫艾丽丝。她的苗条的身材,与英国人的父亲那穿白色西服的圆柱形身躯,那个家庭的支柱,以及矮小而忠实可靠的保姆的黑色衣裤、盘起来的油光发亮的黑发、黄褐色的细腻的脸庞,相得益彰。
艾尔德瑞德注意到,他的母亲如她习惯的那样,正在估量着当时的处境一个通常涉及到社会地位的过程,但是可能采取比较微妙的形式。
用钥匙拧开他们的门,松开帽子上的饰针,把帽子放在沙发上,他的母亲按铃要了柠檬汁饮料以后,从钱包里拿出钱,作为给将要端饮料进来的楼层侍者的小费。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她议论道:〃艾尔德瑞德,你为什么不也学学中文呢?〃对这个问题,实际上,男孩回答说:〃为什么不,真的。〃
利思告诉他们:〃所以,是夏洛蒂开了这个头。噢,夏洛蒂,你现在在哪里?在我能够用上海话问候你之前,这些年来发生的状况将你弄到了哪里?〃
〃我想,〃海伦说,〃你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