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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活了这么大年纪,我该明白跟哪一类人才可以讲信用,跟哪
一类人就根本用不着讲信用的。
李石清那么,经理仿佛是不预备跟我讲信用了。
潘月亭(尖酸地)这句话真不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说的。
李石清经理自然是比我们聪明的。
潘月亭那倒也不见得。不过我也许明白一个很要紧的小道理,就是对那种
太自作聪明的坏蛋,我有时可以绝对不讲信用的。(忽然)你知道你
的太太跟你打电话了么?
李石清(眩惑地)我知道,我知道。
潘月亭你的少爷病得快要死了,李太太催你快回家。
李石清(瞪眼望着潘,低声)我是要回家的。
潘月亭那好极了。我听说你还有汽车在门口等着你。(刻薄地)坐汽车回家
是很快的,回家之后,你无妨在家里多多练习自己的聪明,你这样
精明强干的人不会没有事的。有了事,我看你还可以常常开开人家
的抽屉,譬如说看看人家的房产是不是已经抵押出去了,调查调查
人家的存款究竟有多少。。。不过我可以顺便声明一下,省得你替
我再多操心,我那抽屉里的文件现在都存在保险库去了。
李石清(愤怒叫他说不出一个字)嗯!
潘月亭(由身上取出一个信封)李先生,这是你的薪水清单。我跟你算一算。襄
理的薪水一月一共是二百七十元。你做了三天,会计告诉我你已经
预支了二百五十元,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客气点好,我支给你一个月
的全薪。现在剩下的二十五块钱,请你收下,不过你今天坐的汽车
账行里是不能再替你付的。
李石清可是,潘经理——(忽然他不再多说了,狠狠地盯了潘一眼,伸出手)好,你拿
来吧。(接下钱)
潘月亭(走了两步,回过头)好,我走了,你以后没事可以常到这儿来玩玩,以
后你爱称呼我什么就称呼我什么,就像方才,你叫我月亭,也可以;
称兄道弟,跟我“你呀我呀”他说话也可以;现在我们是平等了!
再见。
'潘由右门下。
李石清(一个人愣了半天,寸由鼻里嗤出一两声冷笑)好!好!
(拿起钞票,紧紧地握着恨恨地低声)二十五块!(更低声)二十五块钱。(咬牙
切齿)我要宰了你呀!(电话铃响一下,他不理)我为着你这点公债,我连家都忘
了,孩子的病我都没有理,我花费自己的薪水来做排场,打听消息。现在你成了功
赚了钱,忽然地,不要我了。(狞笑)不要我了。你把我当成贼看,你骂了我,当
面骂了我,侮辱我,瞧不起我!(刺着他的痛处,高声)啊。你瞧不起我!(打着
自己的胸)你瞧不起我李石清,你这一招简直把我当作混蛋给耍了。哦,(电话铃
又响了响。嘲弄自己,尖锐第四幕地笑起来)你真会挖苦我呀!哦,我是”自作聪
明”!我是“不学无术”!哦,我原是个“坏蛋”!哼,叫我坏蛋你都是抬高了我,
我原来是个“三等货”,(怪笑,电话铃又响了一阵)可是你以为我就这样跟你了
啦?你以为我怕你,——哼,(眼睛闪出愤恨的火)今天我要宰了你,宰了你们这
帮东西,我一个也不饶,一个也不饶你们的。
[忽然中门急急敲门声。
李石清谁?
[李太太慌张走进,颜色更憔悴,衣服满是绉纹,泪水含在眼边。
李太太石清!你怎么啦?你出去一天为什么现在还不回家!
李石清(眼直瞪瞪地)我不回家!
李太太(哭出声音)小五儿快不成了,舌头都凉了,石清。我现在同妈叫了个
车送他到医院,走了三个医院,三个医院都不肯收。
李石清不收?是治不了啦?
李太太医院要钱。(忽然四面望望)他们要现款,都要现钱。最低的都要五十
块押款。现在家里只有十五块钱,我都拿出来也不够。(抽噎)石清,
你得想法于救救我们的孩子。
李石清(摸摸自己的身上,掏出几张零碎票子)都拿去吧。
孪太太(忙数)这。。这只有十七块多钱。
李石清那。。那。。那有什么法子。
李太太(擦眼泪)不过石清,(望着他)小五这孩子——
李石清(悲愤)为什么我们要生这么一大堆孩子呢!(然而不由己地他拿起方才的
钞票,紧紧握着,咽下愤恨交给李太太,辛酸地)拿去!拿去,这是二十五块
“卖脸钱”。(李太大收下)
李太太(急切地)不过石清,你下一块去么?
李石清你先去,我一会来。
李太太可是,石清──
李石清(咆哮起来)叫你完走,你就先走。你还吵什么!快走!快走!你不要
惹我!
'叩门声。
李太太(恳求)不过,石清——(叩门声仍响)有人来!
李石清谁?(不答,叩门声仍响)进来!谁?(叩门声仍响)谁?
(他走至中门,猛然开了门。他吃了一惊。黄省三像一架骷髅立在门口,目光的的
地望着他)
李石清(低声)你!(冷笑)你来得真巧。
'他幽然地进来,如同吹来了一阵阴风。他叫人想起鬼,想起从坟墓里夜半爬出来的
僵尸。他的长袍早不见了。上身只是一件藏青破棉袄,领扣敞着,露出棱棱几根颈
骨。底襟看得见里面污旧的棉絮,袖口很长,拖在下面。底下三穿一件单裤,两条
在里面撑起来细得如一对黍棒。他头发非常散乱,人也更佝偻了,但他不像以前那
样畏怯,他的神色阴惨,没有表情,不会笑,仿佛也不大会哭,他呆滞地望看李石
清,如同中了邪魔一样。
李石清(对李太太)你走吧。有人来了。
李太太石清。。
[她向他投一道怨望的眼光,嘤嘤地哭泣走出中门。
李石清(望她出了门,愤怒地)哼,我不走的,我不走的,我想不出办法,我死
了也不走的。(来回走,忘记黄省三在他面前)
黄省三经理!
李石清(忽然立住)哦,你——你这流氓,你为什么又缠上我了?
黄省三嗯。经理!
李石清(疑惑地)什么,经理?谁叫你叫我经理?谁叫你叫我经理?
黄省三(依然呆板地,背书一样)经理,我是银行的小书记。我姓黄,我叫黄省
三,我一个月赚十块二毛五。我有三个孩子,经理,我有三个孩子。。
我一个月赚十块二毛五!我姓黄,我叫黄省三,。。
李石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你!你是──(然而,急躁地)真!你为什么又找上我
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谁?你找我做什么?
黄省三潘经理!我求你,我求你!
李石清我不是潘经理,我不姓潘,我姓李!(指自己)你难道不认识我?不
认识我这个人?
黄省三(点头)我认识你。
李石清谁?
黄省三你是潘经理。
李石清真!你这是来做什么?你为什么单拣这个时候找我来跟我开心。你
找上我是做什么?
黄省三(还是呆板地)他们不叫我死!他们不答应叫我死。
李石清(急得失了同情)你死就死了,他们为什么不让你死?
黄省三那些人,那些官儿们,老爷们,他们偏要放我。
李石清哦,他们把你放出来了。
黄省三他们偏说我那个时候神经夫常,犯神经病,他们偏把我放出来,硬
说我没有罪。(诚恳地)我求您,我求您,您行行好,您再重重地给
我一拳,(指着自己的肺部)就在这儿,一下就成了,您行行好,潘经
理。
李石清真!我不是潘经理,你看清楚一点,我不姓潘,我姓李,我叫李石
清,你难道不认识?
'半晌。
黄省三(忽然嘤嘤地像一个女人哭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们,我把你们
害死了,爹爹逼你们死了。
李石清怎么,你的孩子都——
黄省三都上了天了。(忽然)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死?(神经错乱,以为仍在法庭)
我没有犯神经病!我跟您说,庭长!那时,我实在没有犯神经病!
我很清楚,我自己买的鸦片烟。庭长,那钱是潘经理给我的三块钱,
两块钱还了房钱,我拿一块钱买的鸦片烟。庭长,我自己买的红糖
跟烟掺好,叫孩子们喝的,我亲手把他们毒死的。可是你们为什么
要救我?我没有钱再买烟,你们难道就不许我跳河?你们为什么不
让我死?庭长,您不要信我这些邻居的话,他们是胡说八道,我那
时候很明白,我没有犯神经病。国家有法律,你们不能放我。庭长!
(抓住李的手)庭长,我亲手毒死了人,毒死我的儿子,我的望望,我
的小云,我的。。(抱着李)我的庭长,您得要杀死我呀!
李石清(用力解开自己)躲开我,你放下手。你这个混帐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