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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9年第01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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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那是张宝贵扣扳机的声音;可是这声音却一点也没激起我的兴趣。 
  家里挤了很多女人;火垅屋里黑压压的人头;火垅屋外有好几个人倚在门框边站着;有的端着高板凳坐在门口。我不知道这么晚了;这些女人来做什么。她们见我进屋;都说小成儿回来了;快进屋里去烤火!她们很清楚我在这个家庭的重要;都缩了身子给我让路;让我轻易地进了火垅。 
  马大婶把我抱了搁在她腿上;说小成呢;我们来吃你的馃子了;故意拿了一抓馃子在嘴里嚼得卡嘣卡嘣响。这时我知道了她们原来是来我家找馃子吃的。 
  堂屋里又有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人大声大气地说话:啊呀——刘婶啊;您现在倒还有闲工夫炸馃子啊;香得过几条街。母亲似分辩也似炫耀地说;都是小成子闹;没得小成子;我就懒动得手了。有人立即附和了:家里有个小娃子就是不同;一炸馃子就像过年。也有的这么说;自从家里没得小娃子了;我都有好多年没炸过馃子了;人也就懒了。 
  我不晓得外面说话的人是谁;但我从这些话里听出来;她们也都是来吃馃子的女人。我看到坐在火垅旁边两个女人一个腿上搁了一只装有馃子的盘子;盘子里的馃子已经所剩不多了。 
  母亲立即站了起来;腿上搁了盘子的一个女人也站了起来;说刘婶您坐;馃子还多呢;还多;我拿给她们吃去。 
  母亲可能是实在站不起来;走不出去;只好重又坐下来;这时一只盘子就传到外面去了。 
  火垅外面就传来一片赞叹声;说这馃子好;比张宝贵那儿的副食香。 
  我在心里直骂她们好吃。恨不得她们早点回去。可是她们却没有哪一个人有撤退的意思;似乎要在我们家过完年才肯回去似的。 
  小武子可回来了啊;这回给你挣了不少钱回来吧? 
  挣个屁呀;说是老板耍赖;怕过年了不再去了;不发工钱;差点要我给他寄路费才回来。 
  人回来了就好。 
  哎;杨三嫂;你屋里的那个;过年了还让他去不去? 
  不让他去;在屋里吃什么啊。我一身的病;又有一个读书的。 
  像今年还好;下半年出去的人都自己走回来了…… 
  又是这样一些话;有关她们的男人的话题等等;似乎是埋怨又似乎透着高兴。我对这个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睡意矇胧;要睡;可这时突然听见有人问道:海鹏子到你们家去了没? 
  我没有听清楚这话是谁问的;只感觉这话很突然;好像这个女人是偶然想起了。 
  立即;屋里就叽叽喳喳起来;她们互相交换着有关海鹏子的信息;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张宝贵;扯到了白梨花;又从白梨花扯到其他的女人身上。 
  一个说;张宝贵和某某(她们常常不说某某的姓名;但似乎她们都知道某某是谁)有暗号;如果张宝贵想到某某家里;就用手电筒照某某的亮瓦;三下;某某同意;就照自家的亮瓦回应;也是三下。 
  我觉得这有点像特务接头;像一部电影。 
  又有人说;张宝贵在某某家里时;什么人悄悄地把大门锁了;然后去叫人;可把人叫来;把某某的门喊开后;却并没有捉住张宝贵。事后人们在屋后看到了一架长梯;那长梯足以伸到某某楼上的窗户。 
  说到这里时;她们又讨论起来;究竟是谁救了张宝贵——谁在当时给张宝贵放了楼梯。 
  有人问父亲:祖伍叔;那架十五步的长梯只有男人能扛得动;村中只有几个男人在家;祖伍叔;你就不晓得那梯子是哪个放的? 
  父亲说;难道那架梯子一定就是男人扛过去的;为什么不会是女人;一个女人不行;难道不会有几个女人? 
  这时又有人讲起另外的故事:张宝贵去某某家里收账;就和某某的女人干起来;人正码在一起呢;某某回来了;张宝贵抓起衣服就从后门溜走;某某紧追不舍;张宝贵像猿猴一样抓住屋前竹园的一根竹子飞到坎下才逃脱了;把脸上也弄伤了好几块。有人听说这个故事后;就专门去看他的脸伤;张宝贵眼睛眶子都是青的;人家问他眼眶子怎么青了;他说晚上打猪獾了。 
  还有人说某某和某某打架;也是为张宝贵争风吃醋…… 
  我真有些搞不懂她们:她们的男人不是才回来吗?这晚了;还跑到外面来日散白。但她们却越说越带劲儿。似乎她们说这些很享受很有快感。我的瞌睡又上来了;把头往马大婶臂弯子里一耷;眼皮就粘上了。 
  这时听到有人这样说:你们说说海鹏子究竟会不会干傻事? 
  这是什么傻事?我一下子精神起来;把耷在马大婶臂弯上的头硬起来了。 
  这时有人又说;刘婶;祖伍叔;你们就去给张宝贵透个信儿。我们——她望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都不合适;这……都是张宝贵的名声坏了;我们家的那个一直不在家里;去张宝贵那里;犯忌;只有你们;你们去;谁都不会嚼什么;你们说是吧? 
  立即就有人附和:大过年的;总不能看着他们打得鸡飞狗跳吧? 
  听她们这样说;我很有些不耐烦。我立刻想到这些女人到我们家里来的真正目的是怕张宝贵挨打;我顿时有点相信村上传说的张宝贵跟许多女人有一腿的事。我忍不住喊道:你们不要操淡心了;这架打不起来。张宝贵准备这两天打羊子去了。 
  有人问我怎么知道张宝贵要去打羊子;我说我看到张宝贵把猎枪拿出来了。 
  她们立刻惊叹起来;说什么什么;说;这;这;这怎么办…… 
  父亲把我弄去睡觉的时候;我问父亲;她们为什么这么怕张宝贵去打羊子。父亲说;张宝贵擦枪;其实并不是要打羊子。 
  我立刻明白她们为什么那样惊慌了。我想张宝贵可能早就知道海鹏子要解决他了;他们要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第二天早晨;我被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闹醒了。我懒在床上时;听到有几个男人在说话。 
  都说了;支持海鹏子!一个说。 
  我看海鹏子这是讲嘴劲儿!另一个说。 
  你是海鹏子讲这样的嘴劲儿吗;满世界讲老婆偷人? 
  他搞得过张宝贵?张宝贵有家伙;还有钱;他把家伙一比;你再多的人起卵子作用啊;有哪个敢上? 
  红子你这就错远哒;他那个猎枪;敢往人身上放?他有钱;下洼村的男人这时候会帮他?我敢跟你打赌;下洼村的男人只要长着脑壳;都不会帮他张宝贵;女人们也不会;女人这时候要是吱一声;变个脸色;男人非找他的歪歪不可。 
  听他们这么说;我心里怦怦直跳。我想这场两个人的戏很可能演变成一场能把许多人都卷进去的战争。那样可就太精彩了。我迅速地穿好衣裳;走到堂屋。 
  我看到是距我们家不远的三喜子和杨先红。他们蹲在正在打钱纸的父亲身边;帮着父亲撕纸和折纸。 
  我知道他们两个一定是来我们家借钱凿的。下洼村的人很重视过年时节给先辈烧纸钱;吃团年饭的时候要烧;吃过团年饭;要去给先辈人上坟;也要烧。但钱凿这个东西;毕竟不像碗筷天天用;一年之中只用那么几次;因此许多人家里没有置办这个物件。 
  父亲一锤一锤地打着纸:看戏不怕台高吗?张宝贵怎么得罪你们了;你们又没娶老婆? 
  三喜子说;祖伍叔子这您就不懂了;张宝贵他这是触犯众怒啊。海鹏子如果不教训他一顿;我们就找了老婆;也不放心出去了;也要学您祖伍叔子一样;天天在家里守着刘婶了。 
  父亲显然对三喜子这句话有些恼火:三喜子;你们像这样在外面混;我看没必要担这个心吧! 
  三喜子说;祖伍叔子;您这样说也太缺德吧; 我们再怎么差;好歹也得说个老婆吧。好好好好;我不说了;祖伍叔子;您是支持海鹏子还是张宝贵?我想您应该支持海鹏子对吧? 
  父亲说;我哪个也不支持! 
  三喜子说;那就是中间派;观望派。 
  父亲说;你们以为我想看打架;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三喜子说;这是什么打架;这是决斗!我们看一场决斗;看一种胜利。 
  听到决斗一词;我有点好笑。我立刻想到这几年他们这些打工的人回来的样子。他们无论带没带回来钱;但确确实实带回了许多新词;然后就是扑克、麻将的新玩法。 
  我简直有点欢欣鼓舞。按照父亲的观点;我没有理由这样;可事实上我心里就是高兴;好像不单单是为了看人打架。 
  现在;我已经很清楚这场决斗的情势了;我很想去海鹏子家侦察一番。 
  母亲一直在灶房里忙着;父亲去田间挖萝卜和菠菜。根本就没人管我。我抓了一些馃子塞进裤兜里;就往大屋场去了。 
  海鹏子住在大屋场的那一头;我必须从大屋场经过;而且我也想观察一下大屋场的动静。我想海鹏子现在或许就在大屋场里;或者他们许多男人都拢在一起;正商议着如何支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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