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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学语如连珠,一口气道出了几十个详细的数字,使在座的所有人俱都大为惊讶:他是从何得知如此详尽的数据?
看到思宗和周勋儒、刘兆基三人眼中的神色,唐学自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赶紧补充道:“当年因柳河之败,阉党弹劾顾忠信,微臣上本保奏,故曾查核过顾督师的边功。”
阉党弹劾顾忠信时,刘兆基当时还只是个四品知府,并不在朝,所以他不清楚当时的情形,但周勋儒清楚,如今经唐学这么一提醒,周勋儒记起了当时的事,于是满身的邪火就直透华盖。
唐学这个王八蛋什么时候保奏过顾忠信!虽然记得不是太清楚,但这分明是当时的吏部尚书崔承志保奏顾忠信的奏章中的内容。
要不是修养实在够好,周勋儒怎么也得冲过去,啐唐学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满脸花露水。
首辅大人真是气得已出离了愤怒,但他也倒不是气唐学的不要脸,而是气为什么这么不要脸的话没由他来说。
举荐顾忠信复职督师,一则平冤,以示天恩;二则举贤报效朝廷,而且还有良相伯乐识马之意。如此,既可以讨得皇上欢心,又可扩充自己的势力,真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不行,绝对不能让唐学这个不要脸的王八蛋独占便宜!
唐学美,但还没等他回座坐下,周勋儒也已躬身站在龙案前,奏道:“陛下,微臣以为不妥。”
“为何不可?”思宗一愣。
“陛下,顾忠信虽有四年边功,可也曾用人不当,以至有柳河之败,而且军略方面并非顾忠信所长,这从柳河之败就可见一斑。其在辽东之所以能多有建树,全赖倚重前辽东巡抚张素元之故。顾忠信去职后,张素元屡建奇勋,辽东将士尽皆归心,故微臣以为,督师辽东,非张素元莫属。”
周勋儒说得头头是道,思宗沉吟不语,他想起了刘安曾毛遂自荐,主动请命去劝说张素元的事。刘安回来后,他心中极为不快,觉得张素元小瞧他,但如今坐在了这个位置上,看事的角度已不同于作信王时,他觉得张素元不贪恋权势,严守臣子的本分,不介入皇家内争,是个忠臣,很好。
本来没什么好犹豫的,督师辽东的人选就该是张素元,但周勋儒刚才说“辽东将士尽皆归心”的话却又让思宗皇帝泛了犹豫。就算张素元真是个忠臣,可他麾下的将士呢?他们都是忠臣吗?一旦张素元大权在握,羽翼丰满,谁能保证他们不贪恋富贵,不策动张素元谋逆?前朝黄袍加身的史实不就是令人不可不防的前车之鉴吗?
思宗的这番心思,周勋儒三人就算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狐狸,可也不会想到这上去,因为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往这方面想,那太过匪夷所思,要是这样考虑问题,那还防个什么劲,干脆投降得了。
该说的都已说清楚,剩下的就只能听从皇上定夺。
“张素元,就是那个克虏将星吗?”沉吟半晌,思宗明知故问。
“正是,张素元曾孤军死守宁远,血战不退,最后发巨炮击伤贼酋吉坦巴赤,使后箭仓惶败走,贼酋吉坦巴赤也因伤重不治而亡。去年八月,后箭新主皇天极为雪吉坦巴赤兵败身死之恨,又率十万大军越大凌河,围锦州城。张素元率部与敌激战三十余日,杀敌无数,贼酋皇天极大败而逃。张素元实是克虏将星,督师蓟辽,非他莫属!”
周勋儒说得眉飞色舞,思宗也渐渐喜上眉梢,犹疑之心大去。
“张素元今年几岁,现在何处?”
“张素元还不到三十,正是年富力强,他因不肯阿附秦桧贤而被去职还乡。”
“他能克虏,也能平息兵变吗?”思宗的心情越来越好,神色间喜意愈浓。
“张素元是在去年十月离任的,蓟辽守军多是他的故旧,且有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如果张素元复职,必可平息兵变,陛下将不必再为边事忧心。”周勋儒开了保票。
思宗已经心中有数,却回过头来向唐学征询:“他们都是护国庇民的贤臣,用顾忠信好呢,还是用张素元合适?”
傻子这时候也知道思宗选了谁,唐学微笑着答道:“顾忠信老成持重,张素元年富力强,都是可用之才,请皇上圣心龙断。”
思宗满意一笑,却没说什么,这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让至尊的皇帝陛下很是得意。
“启奏陛下,过几天就是新年了,本朝的年号就要启用,微臣已拟了四个年号,请皇上选用。”趁周勋儒和唐学二人明争暗斗告一段落,刘兆基赶紧上前奏道。
刚刚见好事都让周勋儒和唐学给占了,刘兆基那叫一个急。他既不能随声附和,附和显得自己没主见;又不能表示反对,反对皇上满意的人选,他就是喝八天八夜的马尿,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也不能无动于衷,无所作为呀!就在心急如油烹的时候,他忽然想到礼部草拟的新皇帝要用的年号。
能够为新朝拟定新年号,也足以抢回让周勋儒和唐学占去的风头,刘兆基说完,就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四个待定的年号:普圣、英盛、咸德、明贞。
思宗仔细看了看后,示意万和鸣将黄纸传给周勋儒和唐学。
周勋儒选了“普圣”,他说皇上受命于天,拨乱反正,定能中兴帝国,使圣心普惠万民。
唐学选了“英盛”,他说皇上英明神武,普一登基,便铲除阉党,除旧布新,直令日月重光,定是中兴圣主,定可开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太平盛世。
黄纸又回到了刘兆基手里,周勋儒和唐学都选了,他当然也得选一个。
刘兆基原本有意选“咸德”,咸明正德,语义很好,他刚要说出口,却忽然发现咸字带一个戈部,戈主刀兵,不吉。
近有传闻,思宗皇帝曾经微服出访,暗查民情,其间遇到过一个测字先生测字,说能未卜先知,预测祸福。思宗听了心动,就随口说了一个“酉”请测。
测字先生竟说:“至尊无首尾!”
思宗听了大惊,急道:“我说的不是申酉的‘酉’,而是朋友的‘友’。”
“坏了,反字出头。”测字先生惊呼。
传闻令人可怕,说出来非杀头不可,但是仍然暗暗流传,官场之中,几乎无人不晓。在礼部草拟新年号的时候,刘兆基根本没意思到要把这个带“戈”部的咸字与传闻联系起来考虑。现在突然感悟,冷汗瞬间就湿透背衣,这要是让皇上看出不吉,那还了得!
刘兆基赶紧恭恭敬敬地又把黄纸呈上,说道:“启奏皇上,微臣以为‘明贞’二字最好。明字意陛下英明睿智,定可明察秋毫,烛照万事;贞字意立志坚定,兆我朝主圣臣贤,江山永固,千秋鼎盛。”
思宗接过黄纸沉思,一直不置可否。
周勋儒三人都清楚,不论他们谁的意见,思宗都不会采纳,因为他们早已经意识到,皇上总要处处都显得比臣下高明才行。
通常,皇帝要颁布什么圣谕,都是先由内阁起草文件,称作“票拟”,而后再经由皇上“朱批”,这才算正式的圣旨。
阁臣们没几天就摸透了这位新皇帝的脾性,每次都在“票拟”中故意留下漏洞,以便让新皇帝退回来重写,有时要反复几次,这样才能满足他吹毛求疵、自以为高明的虚荣心和独裁的权威感。
今天“朱批”新年号,当然也不会例外。
思宗沉思片刻,太监万和鸣赶紧备下朱笔呈上。
思宗接过朱笔,却不知点哪一个年号好。四个年号都不错,看不出它们的优劣。朱笔在“普圣”上面滑过去,又在“英盛”上面犹疑片刻,也滑了过去。滑到“明贞”上面又滑了回来,在“咸德”上面停下来,不料朱笔上朱墨蘸得太饱,有一滴红珠滴落在咸字的戈部上,把“戈”染得血红血红,在黄纸上十分醒目。
思宗眉头一周,只觉心头一阵急跳:“戈主刀兵,戈上染红,宁远又有兵变,不是好兆头,这个年号断不能用。”
思宗再也没有心思仔细斟酌,于是赶紧落下朱笔,在“贞”字边添了一个“示”部,于是“明贞”就变成了“明祯”。
万和鸣立即将朱批过的“票拟”呈给周勋儒,这就是正式的圣谕,可以颁布天下,正月初一就开始正式启用这个“明祯”的年号。
三位阁臣不约而同地同声欢呼:“皇上英明,新朝必将吉祥如意,四海升平。”
然而,“戈”上染的一抹血红,已在众人心头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何以今晨天红如血,戈上溅朱?”
七十六章 复出
云历一六三九年,五月十八日,张素元应思宗召旨抵达京师。普抵京师,他依例得首先去吏部衙门交旨签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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