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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清香,混合着好闻的草药味道,就是这个味道,是我从小长大的同安堂里弥漫的味道,是爹爹和娘亲身上一样的味道,这种气味能够让我感受到格外的安心。
许久以来我像一只孤单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奔跑在漫无边际的原野上,寻不到一个安稳的避难所。如今,当我哭得累了的时候,我终于可以藏在一个怀抱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安定下来。
他的侧脸有着好看的棱角,他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我能看见他那双眼睛黑亮而深邃,饱含着复杂的情感。
他的手臂越来越紧,似乎是一松手,便会失去我一样。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意?我知道他所有的欲言又止,知道他不肯也不敢说出的那句话。
我一直、一直都知道。
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他,只有我。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曾经那么害怕他将要说出的话,此刻,我却这样痛恨他的沉默。
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我明白……”
我猛然挣脱了他,泪水汹涌地冲出了眼睛,我哭道:“你不明白,你从来都不明白!”
他的手臂仍然停留在方才抱住我的姿势,像是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的眼睛渐渐流露出了伤痛,他低声说道:“我怎么不明白?容儿你只是想留在宫里,你一心一意想陪在皇兄身边……棂”
我听他说了这话,忍不住抬手去打他,无奈伤后无力,我一边哭着打他,一边冲口而出道:“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你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懂我心里有多少秘密,不懂我对你的心……”
他猛然抓住我的双手,眼睛一亮,颤声说道:“容儿,你说你……”
我气喘吁吁,含泪怨道:“你真傻!比我还要傻……”
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激动万分地说道:“我不敢想,容儿,你当真是这样想么?”
我蓦然羞涩起来,伏在他怀中,只觉脸上滚烫,低声道:“傻子,还一个劲地追问什么……”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发,动情地说道:“容儿,我真像做梦一样……”
我浑身火热,巨大的幸福感冲得我心中翻江倒海,一切前尘往事此刻都被抛诸九霄云外。
他在我耳边吹着温热的气息,轻轻说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我现在还历历在目。那一晚我要进宫看望母妃,却在西安门遇见了你,那时的你,好像花间仙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清愁点点,让人忍不住生怜。我把你拉上了马,一路能闻到你身上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令人难忘。”
说着,他深深呼吸着,似乎又回忆到那一夜我与他初次相见的情形。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没想到你竟是晋选的秀女,我虽舍不得你,却也无可奈何。后来一次又一次见到你,我……我便不可自拔了……”
我听他这样的倾诉衷肠,忍不住又要泪落,我温言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也许是阴差阳错,我本以为此生与你是无望的了,没想到现下……”
他的眼角渐渐堆满笑意,他略带戏谑地问道:“你往日常常一点儿规矩也不敢错,现下你不怕了?”
我轻轻说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他听我提起此事,忍不住叹气说道:“那女子,是你的姐妹?”
我垂下眼泪,沉声说道:“她曾经是我最要好的姐妹。”
梁王紧紧搂住我的肩膀,说道:“她许是以为你已经死了,不会再来害你了。等你身子大好,咱们就离开安平城。”
我心中一喜,仰头问道:“当真?”
他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说道:“天下之大,我们去哪不可?只是你,能放下这一切么?”
我听他如此问,不由得一怔。
我能放下这些仇恨么?
阮良栋、贤妃、安昭容、杜惜文……
他见我咬住嘴唇不答,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他低声说道:“若是你不甘心,我也不会怪你,只是你如果放不下往事,纵然走到天边,也会为其所累。”
我心头一热,拉住他的衣袖,颤声说道:“若是不能甘心,我又能怎样?我又能去争什么?”
他爱怜地抚摸着我的鬓角,说道:“我此生别无所愿,只愿容儿你能快乐安心。容儿,你可知道你渴望占有的越多,你就会越脆弱。你想想在宫中的生活,你想要皇兄的恩宠,你得到了;你想要宫女太监的恭顺,你得到了;你要后宫的风光,你也得到了。可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开心么?你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付出的也越多。容儿,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我只觉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打入我的心坎,不错,我为了自保,害死了那么多人命;我为了得宠,使尽了各种心机;我为了复仇,用尽了各种手段。
可是我快乐么?不,我一点儿都不快乐。
无数的罪孽仿佛沉重的负担,压得我夜不能寐,痛彻心扉。
若是爹爹和娘亲还活着,看到这样的我,会有多么的失望和痛楚……?
想到幼弱的梨妆和珉侯,我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我拭干眼泪,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走,我再也不想回到安平城,再也不想回到皇宫。”
过往种种,就放下罢……
第二百零六章 浮世繁华一梦休(二)
更新时间:2012…3…4 18:07:00 本章字数:2378
梁王执意要我养好身子再起身,谁知附子汤的毒性竟是一直难以祛除,曾经的嗽疾本就没好得彻底,这样两相冲撞,竟让我身子日益虚弱,时好时坏。
梁王欲将我搬到前院内宅居住,我怕走漏了消息,一直不肯,依然住在后院。他无法,只得日日前来看望。
直到永庆十一年春,我才可勉强下地支撑着行走,梁王怕我病情反复,又歇养几个月,见我神完气足,便着手准备行装。
我曾暗暗拜托他入宫打听消息,去年新近的秀女已有几个得宠,兰贵嫔的皇子已赐名永锡,上官曼云为正三品明贵嫔,灵芸晋位为从三品芸婕妤,杜惜文为正四品文容华。
贤妃仍然是后宫之首,只是南宫珏却一直不肯赐其皇后之位。
当梁王与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却想起那一日,南宫珏坚决地对我说——
“若是朕可以不去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朕一定立容儿为后。”
想至此处,我淡淡一笑,往事如烟,也许,这些空口的许诺,他转眼便忘了罢?
此时刚过端午节,我住进梁王府,竟然已经两年多了,比在皇宫里的日子还长。
只是宫中事多,日子便格外难熬,而王府中日常事情极少,我又总是病着,时间便似乎过得分外快些。
这一日素兰替我整理首饰,我卧床已久,出宫时又不曾带得什么,首饰便也没有几件,素兰一件一件拿出来,用细布擦拭干净了,又仔细地包好。
她拿出一支钗来,不知为何却有了片刻的犹豫,不一会儿,她轻声问道:“小姐,这支钗……”
我抬眼一看,见她拿的正是惜文曾赠给我的那支海棠珠钗,不由得心中微沉。
我起身上前接过珠钗,勉强向素兰笑笑,说道:“你先收拾其他的东西罢。”
素兰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终于低下头去继续整理了赣。
我手中攥着珠钗,缓缓向外而去。
院子里有着大丛大丛的花草,好多还是梁王春日里的时候怕我养病烦闷,特意吩咐人搬进来的,如今已是长得越发好了,随风摇曳着,端的是繁丽无双。
手心传来隐隐的钝痛,我才发觉自己的手捏得太紧了。
我仰头看去,天边的一抹流云缓缓而来,清雅飘逸,我似乎又看到紫巅城的红墙碧瓦中,我们姐妹四人无拘无束开怀大笑的样子。
惜文,我们姐妹一场,你怨恨我也好,误会我也好,我既已出了宫,我们再见的机会亦是渺茫了。
或许是我的罪孽报应,才会让我最亲近的姐妹也背叛我罢。
不舍地将目光收了回来,我蹲在花丛下,用珠钗缓缓挖起土来。
若能将前尘往事皆葬入尘土,我是否也能了无牵挂?
渐渐地出了神,不小心手上的力气使得岔了,细长的珠钗陡然从中折断,里面的香粉登时洒落地满地皆是。
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心中猛然一抖,竟惊诧地一动都不能动了。
我怔怔地看着零落满地的香粉,几乎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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