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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把得失看得太重了 !”辛弃疾低声对自己说道。
漫漫二十余年,一遍遍温着英雄豪杰成就高名大功的理想,总想扭转乾坤,把名字深深刻在青史之上,可是哪怕圆满了这梦,又能如何?!自己仍会死去,消失,最终还将在人们的记忆里散落,因为人们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悲欢,没有谁会惦记着一个死去的人,哪怕是一个死去的伟大的人?所有留下的只是一张纸上一个模糊难辨的名字而已,为了那个必被遗忘的名字却葬送现在的快乐愉悦不是有些傻吗?
恢复国土、重整家园是自己从小立下的目标,可这志向当中最核心的部分不还是成就功
名,完成自己吗?为了难以实现的心愿痛苦挣扎了那么长久,却竟忽略了生命过程当中的种种喜悦。其实无论成功失败,无论晴雨,无论得失,生命本身不都是一桩值得欣慰的事实吗?在生命的视角里,没有卑微高尚的区别,没有下贱显贵的区别,没有失败
辛弃疾传 ?122 ·
与成功的区别 …… 无名的花朵也可尽情享受它自己的生命 ,有它自己生存的方式 ,有它自己的爱与奉献……不管怎样,自己努力了,竭尽全力去做了,这不就够了吗?能够自主的就不放弃,不能够自主的拼命抓住又有什么用处呢?二十多年的生命无悔无怨地去争取去拼搏去奔忙了,这不就够了吗?人可以做他想做的,如果愿意,在做事中轻易就能获取快乐,却永远也不能要求任何想要的回报,倘那样就等于判给自己一生的痛苦呵……自己努力了,这不就够了吗?自己努力了,这就够了!
辛弃疾蹲下身,用鼻子使劲嗅嗅一枝高高挑挑,仍在秋风中优雅摆动的花,脸上的神情显得平和安静,又有几分陶醉。
天色渐渐暗起来,偌大个博山像一下掉到一个死寂的陷阱里,变得空空荡荡没有声音也没有生气起来。随从当中年轻的那个跑去找住宿的地方,附近该有一庙的。果然,不久时间,见到宝刹庄严,突出于深绿的背景之上。
三个人上前去叩门,等候片刻,一个身着灰袍的僧人走出门来,一手拈着佛珠,一手成掌,竖立胸前,躬身问道:
“施主何事 ?”
三人将来意说明,那僧人便请他们进去,引他们来到一间往来香客住宿的屋子,屋里显已久无人住,桌上厚厚铺了一层尘土,四壁乌黑,窗户上窗纸也烂了好几块,却没有人料理修补一下。
那僧人拿来一柄扫帚,略略整理了一下房内,又出去抱来几床被子,放在床上的破苇席上,道:
“施主便将就一夜好了,寺小地偏,少有人来,所以不及拾掇,只得委屈施主了 。”
说完僧人就掩门退出。
两个随从抽了苇席睡在地上,合盖了一床被,剩下两床被一个给辛弃疾铺,另一个用来盖。三人睡下休息不说,只听外面已有“轰隆隆”雷声炸起,过一会儿黄豆一样的雨点打在房瓦上面“ 哔哔啪啪 ”直响。又有松涛阵阵,疾风呜呜。辛弃疾在梦中有些焦躁不安,他又重到了旌旗飘扬的军营之中,全身盔甲齐整,坐在一匹黄膘马上,手挥佩剑,指导着士兵的冲锋厮杀,震耳欲聋的杀伐声中,金兵纷纷提戈狂奔,落荒而逃……突然,一支冰冷的箭斜飞过来,直刺向他的面门……他大叫一声,掀开身上的薄被坐起,睁眼看时,两个随从睡得正酣,烂窗纸中仍不断有雨点飞进来……
他翻身起床,解开包裹,取出笔墨纸砚,然后打火点着桌上一盏油灯,坐下又成一词: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
纸窗前自语,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霄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
词成笔落,辛弃疾长叹一声,惆怅万分。
第二天晨曦微露时,辛弃疾就起床去外面散步。雨已停了,天空碧蓝洁净,四周树木房舍也都被洗得清清爽爽,凉凉的空气中有一股泥土的香味,鸟儿又开始在可见与不能见的地方婉转啼歌唱昨夜的暴风雨和今晨的和平。
辛弃疾转过两个大青铜香炉,来到正殿,抬头就迎上了佛祖释迦牟尼永恒而宁静的笑容,他低垂的眼睛显出无限悲悯无限玄机。宇宙万物便似凝结在这眼前似静又似动的铜像之内,像前供桌上摆着供品,一炷刚刚插好的香正将淡蓝的烟袅袅送出。大殿之中充满着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氛。辛弃疾静静地感受着,品味着,一动不动。
“施主早起呵 。”忽然一个声音从殿堂角落里传出来。
辛弃疾定神细看,却原来是昨晚开门的灰衣僧人,他正用湿布擦试清扫着佛殿,边问候辛弃疾边冲辛弃疾笑笑。
“师父每天早上都需这般辛劳吗 ?”辛弃疾上前问道。
“不辛劳的,每天如果做得不仔细,倒觉心舒畅哩 。”僧人眼中闪着满足的笑意。
辛弃疾看着看着,忽然道:
“其他人为何都能轻易喜悦轻易幸福?我半生也算有所树立,可怎么总是郁郁不乐呢 ?”
僧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面对着辛弃疾却并不马上答话。半晌,僧人才开口道:“施主索求之心太重啊 !”
“索求之心太重 ?”
“对啊,大凡世人烦恼都由索求心重而起,无论是功、是名、是利、是禄都想去获取占有,其实这些东西轻则伤灭天性,换来一腔烦恼,重则至于命丧身毁呢 !”
“可是若能索得百姓之福,我宁愿以身家性命相换 !”
“施主,这世间事有其势,命有所定,一己之力,有若蚁虫啊!倘不计得失成败,那去沉浮一番,为民请命亦无不可,纵换得身家性命,却仍能心头清明快乐啊,可是几人能有此种境界?!所以都是入得网了却出不来,自寻烦恼呵。况且,以忠义标榜的人中多数是杂有私己之念的,为的是博取万古之名,所以说来说去也还是索求之心作祟呀 !”
话说到这里,辛弃疾心中一惊。他其实早就朦朦胧胧地清楚了这一点,只是从未像今天一样毫无余地地从别人口中听说,由别人一把揭开事实真相。
“那么师父以为怎样在这人世活着才对 ?”
“对错本无定论,如何活全在施主自己。只需记得是悲是喜尽可由心而发,但莫溺于其中啊,不必苦求解脱,只莫有这索求之心即可,有这一点,任是如何粉墨装饰都不妨,铅华洗落后还是你自己呀 。”
辛弃疾怔怔地站着,灰衣僧人淡淡一笑便又去两旁配殿清扫。整个大殿只留下辛弃疾一个人,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
到阳光洒遍博山的时候,辛弃疾带两名随从别过僧人,漫步下山而去,临别时,他留给僧人一首词,唤作《鹧鸪天》:
“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兄弟 。”
从博山回来的辛弃疾换了模样,看上去精神好多了,有一种感悟后的明朗与沉静。他不再总是酗酒无度,也没有了悲愤沮丧,每天吟词作诗,颇有点自得其乐的味道。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在淡泊安宁中一天天过去,辛弃疾的心也一天天从旧时强自规定的槛笼里解放出来,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不久,他又开始收授门人学生,为他们讲解诗书心性之学。
由于专意写作,辛弃疾这段时间的词异常突出,无论从语言还是思想内涵上比从前都有了一个巨大的腾跃,风格上也奇丽多彩,清新自然,比如《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头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
也有幽微转折 ,一唱三叹 ,比如《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大量优秀的词作如泉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