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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因行道渴甚,小饮酒家,乞浆于当垆一媪。探囊取钱,误堕翁信于地,而生未知也。媪拾信展视,自诧曰:“此信乃致我甥女蟾香者,何为在此?”生因自承曰:“此乃我适所遗者。既为媪甥,当知其处,余觅之已三日矣。”媪曰:“无怪君之难寻也,甥女已迁百福巷中,新居颇适观也。”即命店中童子导往,不百余武已至。金沤浮钉,宛然阀阅。司阍者仅一男子。既入内厅,奔走承奉者皆雏鬟也。生出书授婢。须臾,即传女命:“立延媪来,代余款新客。”媪至,入内即出,秉烛上下视生曰:“此即我甥婿耶?丰姿玉映,骨相冰清,择得娇客如此,殊足快意。老髯奴眼力颇不谬也。”传呼阍人,促召左右邻里至,择吉完姻。顷之,衣冠者踵至。群拟三日后为吉期,一切陈设,备极华丽。
至日,笙歌嘹亮,灯火辉煌,交拜合卺,一如江浙礼。洞房既入,乃揭红巾。生视新人仪态万方,秀丽罕匹,靡曼寡俦,真神仙中人也。生喜极欲狂,几疑为梦寐中。由是相得甚欢,如胶投漆。生谓女曰:“今既得卿,当还乡里奉事叔氏,少承膝下欢。”女曰:“妾已为君纳粟捐主事,可北上应京兆试,若得联捷,归亦未晚。”生曰:“飘泊已来,视文字杳如隔世,帖括之学,久不复习,腕底荆棘何止斗许。恐居康了,孤负阿卿奈何?”女笑曰:“无妨。至时妾当代君入闱,断不倒绷婴孩,供君一笑。”乃选佳日,夫妇并车入都。臧获如云,行李赫。试期伊迩,女常服生衣冠,效生装束,习生态度,骤见者几不能辨。
三场既毕,女命生将文遍呈诸名宿,咸击节叹赏,决其必售。榜出,然居前列。明年会试,捷南宫,入词苑。见生文者,君誉以英俊不凡,不知皆牀头人为之捉刀也。生遂乞假归里,偕女俱旋。叔重见生,如获异宝。
初,生获隽,报人迭至。叔以生久亡去,固疑为误。至是始知其非谬也。生偶与女言及“昔年得遇舅氏,乃在严氏殡宫,岂舅氏已登鬼■耶?”女曰:“舅氏得授太阴炼形之术,已成地仙。近来游戏人间,不日将临视予。君慎勿言其昔事,恐骇听闻也。”生后以大考一等,出为四川学政。凡蜀中名胜之区,无不为蜡屐所经。
一日,于峨眉山下见一黄冠,■髯伟貌,神宇清澈,长揖谓生曰:“贵人今日尚识老夫否?”生促不知所对。道人袖出一书,曰:“归示君夫人自知。”生回成都,以书授女,始知即舅氏也,而容貌已变矣。旋由京察记名为御史,参劾所及,不避权贵,鲠直之声震一时。继陈臬楚北,释幽滞,剖诬枉,所有历来疑狱,一经鞫问,无不立白,民间几有“青天”之称,比于宋之包拯,其实皆内助之力居多也。
一夕,偶与女阅一盗案,乃大盗劫某王邸物寄赃于勾栏中,为盗所攀者,即任媚兰也,时已为房老矣。家有四姬,并皆佳妙,俱以兰字命名:一曰湘兰,二曰沅兰,三曰澧兰,四曰潇兰;潇兰最幼,尤为绝色。至是并已星散。媚兰年比徐娘,丰韵犹存,此时带雨梨花,亦几经摧折矣。生因指谓女曰:“此即诳余千金,中道弃余者也。今日适经余谳讯,当以重刑毙之杖下。”女曰:“不可。凡有仇怨,宜解不宜结。前日之事,安知非君过去生中曾负此女债,故今为之偿耶?至欢喜缘变成冤孽障,亦由前生注定。今彼已报君,了此一重公案,而君复报彼;冤仇相报,休时可了?不如与君解释此段因缘。”生许之。逮媚兰上堂,一睹生面,似曾相识,辗转筹思,疑是生;及私询姓名,果生也,叹曰:“孽冤哉!我命尽于是矣!”
生为反复推鞫,尽得盗攀诬状,媚兰实不知情,立行提释;又阴使人馈以重金,代赎四兰,并时周其穷。媚兰知皆出自生德,感深刺骨,为立长生禄位,朝夕焚香顶礼。适生叔氏卒,奔丧回籍。媚兰亦挈四姬俱归,亲诣生家,愿奉侍生,没齿不贰。四姬尽充生下陈,悉娴歌曲,工弦管,颇通书史。以此生晚年颇享艳福焉。或曰:女亦地仙之流,当生卒时,年已耄耋,而女貌犹如二十许岁人。及葬而返,女已不知所在。
李韵兰
李苹洲,平湖名秀才也。岁科试辄居前茅,秋试屡不售。闱中文出,虽名下老宿,无不服膺。设绛帷于邑中,凡列门墙者,率成名而去。以此声望重一时。生一女,曰韵兰。少即授以书史,兼习帖括。及长,姿容秀逸,丰致娉婷,见者无不为之神移志夺,远近问名者踵至。女父以来求者率皆黉宫中贫士,不之允,因是低昂不就。无何,女父母相继逝。女孤无所适,乃依于姨氏。
姨郑氏,字丽娟,亦世家女,少识字,工刺绣。无子,只生一女,小于女仅三岁,读书作画,聪颖异常,貌亦秀美。小字幼娟。姨爱女若掌珠,待同己女,并无异视。邻有陆生者,美丰姿。年十六入邑庠,工诗文,推为邑中高材生。已聘而夭,方将择偶,闻女名,遣媒妁往求焉。女姨雅知生才,且家道小康,尽可度日,竟不谋于女而许之。择吉成婚,礼仪优渥。既却扇,睹女貌者,无不啧啧称羡。女既风雅,生亦潇洒。每至良辰美景,风日暄和,春花开时,秋月朗夕,辄斗酒联诗,共相唱和,伉俪之欢,为世俗所未有,戚串间多艳慕之。孰知欢乐甫浓而祸事起矣。
先是,生有密友孙月波者,登徒子也。生以通家之谊,令女出见。孙骤睹之,不觉神为之夺,目注魂摇,殆难自主。女觉其状,翩然却入。孙去,女戒生曰:“此非端人也,不可交。”劝生早与之绝。生弗能从。孙固在祁廉访幕中专司刑名,颇见信任。
是日,自生舍回,思欲得女,辗转无计。秉烛治文书,忽遇盗劫巨绅一案,恍然曰:“计在此矣。玉人可得,不患姻缘簿不为我如意珠也。”因诘盗赃物所在,密授以意,谓:“临鞫时可诬攀陆生在内,则汝罪可轻,余当预为汝地。”及对案质讯,盗具如孙旨。立即饬差往拘,急于星火,莫知其由。继询知为臬署拘人,犹恃有孙在,谓必能为力。
鞫时,盗坚供赃存生所,矢口不移。生仓卒无以自辨。于是情形益真,遂收囹圄。屡次搜缉生家,卒无所有。女以巨金贿上下,不至为狱吏所苦。然终不得大力者为之昭雪。孙阴遣媒媪说女曰:“郎君,怯弱书生耳;罹此重案,追比严酷,笞扑交加,久必毙于杖下。汝家中人之资,立见其倾也,后日将何以餬口?不如早自为计。”女咄之使去,细为缉听,始知陷生者孙也。时喧传朝廷已另简新臬使,不日莅临,旧官将升任他省。女闻之,营营如有所作,日夕弗遑。
先数月,邑中来一名妓,曰瑞云。态殊妖冶,囊中略有所蓄,至是已厌倦风尘,意将择人而事。所居仅与女隔一巷,撤墙可通往来。女时以馈遗厚结之,而与之订为姊妹,劝其自拔于火坑中。瑞云凄然曰:“姊尚不知妹心中事也?迩来轻薄少年,翻覆无信,安能以身委之哉?妹窃欲得诚谨者而事之耳。”女因出生小像示之曰:“容貌如斯子,能当妹意否?”瑞云曰:“妹所言者在内而不在外也。若妹居妾媵之列,终日操作辛勤,苟有人稍加怜恤,则愿斯慰矣。”女抚其背曰:“妹诚有志者也。”
一日,女延瑞云入,闺门遽阖,强捺瑞云坐,女长跪不起,但曰:“有一事求君;若肯应,当起相商。”瑞云曰:“请言之,妹无有不从者。”女曰:“郎君为仇家所中,久陷于狱。计能救我郎君脱于斯难者,非妹不可。”瑞云曰:“妹一女流耳,安能上达宪庭,施此拿云手段哉?”女附瑞云耳言:“必如此,事乃可成。”瑞云红晕于颊,久之不语。女曰:“妹如肯为,所谓生死人而肉白骨者也,再生之惠,曷敢有忘,当世世以瓣香奉祝。”瑞云曰:“姊我生平一知己也,拚再一失身;特事之济否,则未敢知也。”女喜,乃畀瑞云以三千金。笥中所有衣服,悉时装,华丽炫目;婢媪从行者,皆极修饰。乘以巨舟,夤夜而发。
逾月,瑞云归,女有愉色。俄而,新臬使至,女拦舆呼冤。词入未数日,即提集案中人,细加谳问,伪状尽露。严械盗,盗悉吐实。乃释生而置孙于法,知其事者咸称快。禀词女自捉刀,辩论明畅,情词哀楚,见者无不动容,传诵一时,以是有女才子之称。生归,见瑞云,问:“何来此丽人?”女曰:“此君之恩人也。将思何以图报耶?”瑞云乃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