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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揭示出来;我突然觉得现实真是很严峻。
你这人;为啥总是跟我们想得不一样呢?大哥摇了摇头;好好的正事不做;辞了职在家里搞写作;要是写作能像胡贵那样挣钱也好;听你说来又挣不到钱;这不是胡闹吗?你呀;千万不要把自己搞写作的事说出去;免得让村里人听了笑话。
我说我不会说出去。
大哥很怜悯地看着我。
大嫂出发前;把张老师和我的电话都记下的;可四天过去;她既没给张老师打电话;也没给我的手机上打电话。我打电话到城里的家中;问大嫂有信儿没有;妻子说没有啊;妻子说你采访得如何啊?我怒气冲冲地把电话挂断了。
我这次回来;是想去看看老君山顶上的一座古墓;那墓里曾埋着一个在清乾隆年间做过四川提督的人。“文革”中;墓被红卫兵挖开了;内棺里的水银全部倾进山涧里去了;被水银养着的那具庞大身躯;迅速风干;半小时不到;就缩成一堆婴儿大小的腐肉。不过;十多年前;当地百姓又照原样把坟墓修了起来。据说墓里的主人是一个嫉恶如仇心怀慈悲的好官;成都有名的文殊院就是他捐资修建的;做官之前;他曾是啸聚山林的土匪;身怀绝技;杀富济贫。老君山头;有许许多多关于他的传说;我本想把这些传说采访回去;写成一部长篇小说的。我甚至幻想这部小说能够改变我窘迫的处境。
计算车程;大嫂最晚在一天前就该到佛山了。
大哥急得捂住胸口咳嗽;好像他咳嗽不是用肺和喉咙;而是用全身;仿佛他的小腿肚也能咳嗽。
我们那里有种说法:娶一个好媳妇;三代人都有福。我们家离享福还很遥远;但这不是大嫂的责任。大哥知道大嫂的好处;大嫂应该有消息的时候却没有消息;他不能不急得小腿肚甚至脚指头都能咳嗽了。大嫂走之前;把家里什么都安排好了。虽然田地很少;但她怕大哥累着;把一半的田都送给了别人种;大哥舍不得送;大嫂说;一个人要知道轻重;要是累得把命都搭进去了;值吗?这样的话;大嫂对父亲说过;也对我说过;说不定还对别的人说过。至于她自己;从来就不知道累。在家里时;三伏天的午后;村里再勤苦的人也躲在院坝外的竹林或果木底下摇篾笆扇;大嫂还在阳光暴晒的坡地上扯草;或者锄地;现在;她满五十三岁的时候又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搞建筑去了;那是男人也畏惧的活;她却不怕。在大嫂看来;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能累垮;就她一个人累不垮似的……大哥知道大嫂的好处。
父亲也来到大哥家里;坐在街檐的青坎上抹眼泪。父亲经常说;他这一生没有女儿;大嫂就是他的女儿。父亲说要是没有这个女儿;他这个家早就败了。
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二哥下来借晒席了;父亲连忙站起来;对二哥说;永辉;你到杨侯山去一趟。
二哥说去杨侯山干啥?
把胡贵的电话问来。
老君山人去找胡贵的不少;但大多在山顶上(我们村从没有人去过);具体是哪一家也不清楚;与其瞎碰;不如直接去杨侯山胡贵所在的磨子村。
二哥说胡贵离家都那么多年了;谁知道他的电话?
父亲说胡贵离家那么多年;他家里面的人没走几年嘛;再说磨子村差不多有一半的人去给胡贵打工;未必不晓得他的电话。
二哥咕哝了一声;说;我家的活路堆到颈子上来了呢!连晒席也不借;就回去了。
父亲恨着二哥的背影;他那样子好像在说;如果眼睛能把人恨死;我就把你恨死算了。
二哥比大哥小六岁;大嫂嫁过来的时候;二哥早已辍学;大嫂听说二哥念书时成绩好得没办法(他的成绩的确很好);就动员二哥再去上学。二哥是在初中二年级辍学的;这就意味着;他如果复学;也只能从初中二年级读起。二哥听到这话;像受到了侮辱;他说老都老了;还上学!他认为
挺大的一个人;跟一群小孩坐在一起;太丢脸了。大嫂说;你才二十多点就算老哇;过去那些人读到六七十岁咋说呢?大嫂自己没读过几册书;可她不知从哪里听来那么多古人不计年龄和穷困发奋念书的故事。二哥说;你为啥不去读?你也可以去呀!大嫂垂下眼帘说;我是没你那个脑壳嘛;我要是有你那个脑壳的话……
大嫂没把话说完;脸上有些悲戚。
她并不是没有“脑壳”;之所以读几册书就不读了;完全是因为家里穷。她脸上的轮廓也是长得很好看的;之所以那么晚才嫁人;是为了照顾她父亲。大嫂的母亲有类风湿;生下她就不敢再生;因此大嫂是她爹妈的独苗。她十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了;再过两年;该她谈婚论嫁的时候;不幸父亲又患了脑溢血;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就像个植物人;拉屎拉尿都在床上。大嫂服侍她父亲;直到父亲病逝为止。当她把父亲埋了;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十岁了;成地地道道的老姑娘了。这么多年来;她先把母亲送走了;又把父亲送走;她还没经意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段日子就过去了;远远地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村里的好心人在老君山上为她物色对象;终于找到我那一直未能成家的大哥。两人见了面;过一阵就结了婚。大哥有时给大嫂开玩笑;说要不是我;你就完了。大嫂也说;要不是我;你还不是完了。那时候;两个人的眼里都充盈着幸福的光芒。
虽然我从来没去证实过;但我相信;大嫂读书的时候;成绩一定也是很好的;而且她渴望读书;否则就不会收集那么多古人读书的故事。我说过;大嫂的心里有一道光;大哥的心里没有这道光;清溪河流域很多人的心里都没有这道光;这是大嫂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她见惯了病痛和死亡;一旦心里有了光;就紧紧地抓住不放。
大嫂同时还不得不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我真要去读书;谁供我呢?
她已是结婚的人了;有了人生新的义务和责任……
二哥最终没同意去上学。过了半年;比我们高五百米左右的一个村子里;有两个从镇中学退休回来的教师;联手在家里办起了私塾性质的学校;大嫂又动员二哥去。因为是在家里学;二哥觉得没有坐在教室那么丢脸了;再说只要考上高中;他的年龄就算不上特别大;有些复读了七·八年高三还不中榜的人;比他大得多呢。二哥口头上有些松动;但还是不愿去。大嫂就把他往山上推。二哥高壮;大嫂推不动他;就喊我大哥;和平;你来帮一下忙嘛!大哥老实去帮忙;到底把二哥推上山去了。
学了大半年;镇上招考代课教师;二哥去应考;以第一名的身份被录取;分在我们村教书。那时候;二哥对大嫂是感激的;如果不去补习;他是断然考不上代课教师的。
二哥教了两年多;上面来了政策:所有代课教师一律取缔。
这样;二哥又回家务农了。
从这时候起;二哥就对大嫂不好;话也不想跟她说。二哥是死要面子的人;他认为开始不去教书也便罢了;教了一阵又被取缔;就遭人耻笑了。而让他被耻笑的人;就是大嫂。
二哥不愿意去杨侯山;我说我去吧。
父亲说你去行吗?
我说怎么不行呢?
我那样爱我的父亲;可我对他说话;却很少轻言细语过。父亲老是唠叨母亲办丧事的那个夜晚。办丧的那天夜里;要请来阴阳先生为死者超度;做儿女的;要身戴重孝;围着棺材转圈;称为“绕棺”;从天黑开始;一直绕到第二天早上。绕棺的过程中;要随时听从阴阳先生的口令;阴阳先生每念一段经文;就拖长声音说: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做儿女的就要跪下去磕头。父亲那时候站在一旁;看一眼睡在棺材平板上的母亲;又看一眼撅着屁股磕头的我。他才四岁呀;父亲以后常常对人说;那才好大个人人儿呀!我在他眼里总也长不大;这就跟村里人拿我和胡贵比较一样;多多少少伤了我的自尊心。
别看只隔一条并不宽阔的河;要走到杨侯山的磨子村;需下山;过河;再上山;上山和下山的距离差不多;脚步再快;来去一趟也要好几个钟头。
胡贵的家在磨子村的最下头;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已经不是家了;房子彻底垮掉;到处是朽木烂瓦;周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苘蒿;我路过的时候;几只肥野鸡从那茼蒿丛里扑楞楞地飞起;嘎嘎地鸣叫着;飞到了遥远的树梢上。我又爬了一程;又遇到几间摇摇欲坠的空房子;看来也是至少两三年没人住;都拖儿带女举家外出打工了。爬到第四重岩畔;终于碰见了人。
很容易就问到了胡贵的电话。
我立马掏出手机给胡贵拨去。
胡贵离家二十年了;但他的口音一点没变;连那种很土的尾音也没变。想到那间垮掉的房子;再听他的口音;我简直无法把他跟一个在外面“很吃得开”的大老板联系起来。
我说胡大哥呀;我是老君山上的;我大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