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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死。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死。
田田默默地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她靠这句话支撑了很久;却没有支撑到底;就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后来她被一道炫目的白光刺醒;听见一个声音遥遥地传过来。“给她戴上眼罩。”白光消失了;白光的记忆却如刀刃久久地搁在她的视网膜上;锋利;鲜明;一碰就是伤痕。她听见了街音。她听见泥水在车轮的碾压之下溅落的声音;她听见商店橱窗里的风铃轻轻震颤的声音;她听见了一个小女孩和母亲的争吵声;她听见橡皮手套相互摩擦针筒跌落在托盘里的声音。
“他呢?”她扯住了护士的衣袖;喑哑地问。
“他在另外一辆救护车上;平安。”
“告诉他;请他定个日子。”
“什么日子?”
“他知道。”
田田说完这句话;就昏迷了过去。
田田和秦阳于四月五日举行了婚礼。
选择在这一天结婚;是因为正好是周六;而且他俩合开的咖啡店要在两个星期之后开张——开张之后他们就不会有时间结婚了。
婚礼是在田田一位好朋友家后院的玻璃暖房里举行的。邀请了一位法官到场;签字证婚;然后一行人去一个自助餐厅吃了一顿饭;就算礼成。
秦阳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服;扎了一条橘红色的领带。衣服很合身;领带的颜色却有些跳——是田田坚持的。这条领带是那日田田在电梯间里小解时应急用过的;秦阳原本是要扔了的;田田却拿去干洗了;说是留个纪念。众人见秦阳穿戴齐整的样子有点怪;都暗笑;说后备役转正规军的时候;大约都是这个样子。
田田婚礼上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领口裙裾都镶了些花边;不像新娘;倒更像是伴娘。秦阳问田田为什么不选一件白色的衣裙呢?田田说脸黑的人穿白的不好看;反差太厉害。田田没有说出来的那半截话;秦阳大约是猜不到的。田田银行的同事;曾经告诉过她;二婚的女人居多不穿白——毕竟是失过清白了。
晚宴完毕;送走客人;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田田突然想起今天原来是清明。就推了推秦阳;说你怎么挑了这么个日子娶亲?这是奠祭死人的日子。秦阳酒上了脸;笑起来一嘴牙龈:“咱俩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怕什么?
那日两人困在电梯里;只以为是楼里的电梯坏了;却不知外边的世界正在经历数十年未遇的灾祸。从北卡州到纽约州再到加拿大东部;电力网全线瘫痪了三四天。有人说是设备陈旧;有人说是黑客破坏;也有人说是本·拉登恐怖组织的所为。当田田和秦阳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来回浮游的时候;那个叫多伦多的都市正如一只断失了羽翼的大鹏;骤然跌落在自己筑就的牢笼里。困顿;烦躁;完全失去理性;随时进入疯狂状态。街边停着无数辆因无法加油而瘫痪的汽车;商店里充斥着臭味四溢的变质食品。手机连通网在勉强应付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陷入全线的忙音。医院急诊室的过道里;坐满了重感
冒的病人。蜡烛和打火机在两个小时内完全脱销。街角杂货店的矿泉水一夜之间涨了三倍的价格。天虽然还没有整个塌下;人们却已经感到了云层压在头顶的重量。在这一场没有一丝硝烟的战争中;人输得很惨;人不是输给了人;却是输给了电。所造之物翻脸不认那造物的;工具居然打败了工匠。灾祸过后的城市慢慢地复苏着;后怕却一天天地猛增。
听到大停电期间的种种恐怖故事;秦阳只是微笑不语。私下里却对田田说;没有大停电;哪还会有咱俩的今天?田田听了;不禁一怔。老天爷让这个硕大的都市在这样的灾祸里走过一遭;城塌了一方;人行过了死亡的幽谷;仿佛只是为了成全一段艰难的姻缘。想及此;心中便骇然。
田田两次回国;都没有和父亲说起过秦阳。和前夫相比;秦阳几乎不具备任何引起父亲兴趣的特征。婚礼的前一个星期;田田打电话回家;告诉父亲自己要结婚了。告诉这两个字在这里是一种相对准确的用法;因为田田并没有打算征求父亲的意见。事先田田准备了一些应付父亲问题的答案;可是事到临头却一点也没有派上用场。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个人;他对你好吗?田田说他除了对我好;就一无所有了。父亲笑了;是一种钢球在玻璃面上滚过的富有弹性的开怀的大笑:“他若对你不好;你才一无所有呢。”父亲那天的笑在田田的耳膜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刮痕;不是疼;而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奇——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我的责任总算是完了。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听上去不像是伤感;倒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那种惬意。放下电话;田田也是一身轻松一如同常年生活在缺水地带的人突然经历了一次温泉沐浴;田田感觉到她对婚姻的最后一丝顾虑已经随着身上的污垢在水中完全瓦解。
田田和秦阳说起和父亲的那次通话。田田隐隐觉得父亲身上有了一些变化。秦阳问变在哪里;田田思索良久;却无以对答。
很快田田就知道父亲卸下的是什么重担。
婚礼之后的第三天凌晨;田田床头的电话响了。这种时候的电话铃声听起来隐隐有些不祥;田田一下子就醒了;坐起来;很是心惊肉跳。
是元元。
爸爸失踪了。整整三天了。哪里都找过了。
隔着电话线;元元的声音仿佛是风里晾过的干柴;裂了许多条缝;每一条缝里都塞满了惊恐。田田觉得年近四十的哥哥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无措的孩子。
两天前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娶春枝。我说这么大的事;你也得和我们商量一下吧。他说没想和你们商量;只想告诉你们一声——你们结婚;和我商量过吗?
我气昏了;就骂那个女人实在是太精了;踩准了点;先探进一只脚;再进来一整个身子;再把女儿塞进来。三陪几陪的小姐;可没有她这个能耐。爸爸把电话摔了。再打;就怎么也打不通了。我赶去北京;门锁着;人却没有了——两个都不见了。
别出什么事才好——妈出了事;咱们在人前已经抬不起头了。他要再出个事;我们就永远也说不清楚了。
田田放下电话;双手捧着头;久久无话。秦阳也醒了;连问几遍怎么了;田田才指着他的太阳穴;怒目圆睁地说:
“秦阳;你给我听着;过了七十咱们决不多活一天——人老了怎么就这么糊涂呀。”
田田是在那条叫藻溪的水边找到父亲何淳安的。
藻溪是条小溪;线似的在山石中流过。石头很乱;从那岸歪歪扭扭地铺过这岸;就成了涉水的丁步。太阳还嫩;落在水面苍白无力。柳叶还没有长全;远远看过去;却已隐约有些郁郁葱葱的架势了。父亲坐在一块岩石上钓鱼;身边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正在帮他穿蚯蚓。父亲甩竿的动作很是有力;仿佛在上演一出细节到位的戏文;钓鱼绳在空中留下一个弧形的划痕。
父亲的全出戏文只有一个观众;就是春枝。
田田突然想起临行前秦阳说的一句话:千金难买糊涂人的快乐。
初稿2005…7…7
二稿2005…7…18
于多伦多罕见的酷暑之中
'责任编辑 宁小龄'
摘自:《人民文学》2005年11期 作者:张 翎
一个人的生命体验
柳青终于决定:自己消灭自己。
他已经确定了周密的消灭自己的计划和具体的实施方案。最关键的一点是消灭自己的方式——他决定采取电击。这也许是他唯一能够找到的办法;唯一能够做出的选择。
他尚未被最终判决;却已经生活在和囚犯无异的环境里。这是一排只有顶棚和墙壁的平房;很长很长的一排;没有隔墙。据说这是文化行政管理机关停放自行车的车棚;原先只有三面墙壁;空着的那一面自然十分宽敞;是为着庞大机关里的干部上班来存放车子下班回家时取走车子避免拥挤磕碰的精心设计。现在把敞着的那一面垒起墙来了;安上了一扇门;自行车棚就变成一幢完整的平房了。柳青就被囚禁在这幢屋子里;还有许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文艺界被揪出来通称为“牛鬼蛇神”的人。这个被堵上第四面墙壁的房子;不再叫做车棚;很快就有了一个“牛棚”的名字。选择这个房子是经过反复比较和论证才确定下来的。至关重要的一点;就好在没有隔墙;把一群戴着“牛鬼蛇神”帽子的人装进去;通铺大床;一人占一块床板;谁躺下谁坐起谁翻身谁皱眉谁傻笑谁和谁互使眼色都在众目睽睽的监督之中;也减少了看管人员的人数和劳累强度。上厕所有人跟着;被单独叫去训话更有监视者;弄一撮毒性剧烈的老鼠药或杀灭害虫的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