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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些话;我万般感慨。
我很想问一问清明的近况;又怕影响大嫂的心情;就没问。
妻子一直坐在我旁边听;我把听筒扣上之后;她说;你感觉到大嫂身上的变化没有?
我说她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重了。
妻子说;对!她在外面挣了钱;却反而比以前更紧张;我觉得这一是清明让她放不了心;二是环境逼的。大嫂见识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做一个人该怎样过日子;她心里害怕了。
停顿了一下;妻子又说;不过大嫂知道控制和调整自己;我们是不用为她担心的。
我很同意妻子的意见。
可是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没过几个星期;大嫂就出了事。
这件事是由胡贵引起的。
胡贵并不是真正的老板。他一个农民;去异地他乡搞建筑;怎么能当上真正的老板呢?那里对土地的使用形成了这样一种链条:政府以各种手段征地;建筑公司(他们同时又是开发商)从政府那里把土地拍到手;再以高价包给别人一直接从公司拿到地盘的;是第一级包工头;称为大包头。大包头是不会亲自召集人马上工的;他们虽是个人行为;但发挥着与建筑公司几乎相同的职能;之所以揽地;是要将土地以更高的价格再包下去;并从中获取暴利。从大包头手里拿到地盘的;称为二包头。但这还没完;下面还有三包头四包头乃至七包头八包头;每下传一次;地价就要高出一块;一直要传到没有人愿意接手了;只能从廉价的工人手里榨取血汗钱了;工程才会真正上马。目前;中国许多城市的房价居高不下;还节节攀升;可以说得出几十种原因;上述情形就是原因之一。
这么说就很明白了;胡贵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包工头;而且是比较低级的包工头;而那些级别较高的包工头;乡下人是做不了的;他们通常都是城里人;还不是普普通通的城里人;而是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的城里人;有的本身就是政府官员;他们与作为开发商的建筑公司一起联手倒卖土地。胡贵千方百计把工程弄到了手;他上面那一层一层的包工头就隐去了;他又直接受建筑公司下属的项目部领导了。他干了事情;修了房子;就找项目部拿钱;而项目部往往以各种理由克扣他的钱;实在克扣不下来的;就找胡贵“借”。
胡贵从来不欠工人一分钱;如果你这个月不想干满就回家;只要提前给胡贵打声招呼;他手头再紧;也要想法在你回家前把你该得的工钱付了;然而;别人却欠着胡贵的钱;欠了很多。
通过合情合理的手段去要回那些钱;几乎是不可能的。欠钱的都是老爷;你去讨要的时候;他心情好;可以见你一面;居高临下地给你说几句话;但钱是不会给的;心情不好;他连见也不见你。通过合法的手段是不是就能要回那些钱呢?一般说来;像胡贵这样的人想也不会朝那方面想;他们并非不知道有法院这样的机构;但他们对这样的机构很陌生;也缺乏信任;不要说很难打赢官司;就是打赢了;也要耗时数月甚至数年;被拖得皮裂嘴歪;到头来还不一定能执行到手。
许许多多从农村去的、没有背景的包工头;在故乡人面前风光得很;谁知他们都吃着这样的哑巴亏;都在外面给别人当孙子。
胡贵做梦也在想;我怎样才能把欠款收回来呢?他觉得很难;又不甘心;睡梦中都在担惊受怕。
有人说;中国的农民工大体上可分为三类:一类靠苦力;二类靠暴力;三类“傍老”(有姿色的男女;傍老板或富婆)。这第三类人;是社会的暗流;我们可以暂时不去讨论。这里只说前两类。农民工进城之初;都抱着靠苦力挣钱的单纯理想;可现实告诉他们;你一天十六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地卖命;结果还被拖欠甚至完全被赖掉工钱。吃苦不能成为他们生活的保障;当他们苦不堪言的时候;就只有求助于暴力了。暴力无奈地成为了他们活命的最后保障。
前面说过;胡贵在城里很吃得开;那正是因为他早就开始使用暴力。他对城里人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心理;这反而促使了他崇尚以暴力的方式来对付城里人;就像那些天生怯懦的人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一样。同时现实也提示他:这种方法是很管用的。大嫂去他工地之前;他已经用暴力的方式要回了好几十万。他虽然个子高大;但由。于太肥胖;说不上什么力气;可他采用暴力的手段很奇特;也很突然。当他被梦魇住了;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噜中醒过来了;他会立即站起身;血红着眼珠;去工地上招呼他的工人:下来;全都下来!把铁锨拿上;把木棒拿上!接着他就交代去某某地方打某某人。而且他还说;只要去了的;不管动没动手;我都给一百块;下手把人打死了的;我给钱让他逃跑;该坐牢该枪毙;都由我去顶!工人们知道胡贵是从不骗他们的;胡贵说话是算数的;于是男男女女都从脚手架上下来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啸聚到胡贵周围;胡贵就领着这一大帮手持凶器的民工;朝目标走去。
见这阵势;再厉害的人也会害怕。听说胡贵领着大帮人来了;欠他钱的因为自己不干净;同时可能还牵扯到背后一个庞大的黑暗网络;不敢报警;躲也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呀!他们必然迅速出动;主动跑来给胡贵说好话了;即使不能付款;也要定出个付款的日期。
现在胡贵又面临这样的问题了。项目部说好哪几幢楼按时竣工并通过验收后就给他多少钱;胡贵按时按质地完成了任务;但项目部就是不照约付款。胡贵去找了若干次;人家根本不理他;连正眼也不
瞧他;他去给项目部经理下跪了;还把那个跟他一样肥胖但戴着眼镜的经理叫爹。他说爹呀;你再不给我钱;我就没法给工人付工钱了;那些工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苦哇;领不到工钱;他们没法过日子呀;他们是在我手下干活;我不给他们工钱;就是我缺德呀;我胡贵活一辈子人;没做过缺德事呀!
经理吐了一口烟圈;说;我即便要收干儿子;也不会收你这种下贱货吧!
胡贵站起来;走了。回到工地;他双手叉腰;扯破了嗓子吼叫:不干了;打人去!
有许多人是在他手下干了很多年的;知道可以白挣一百块钱了;立即听从召唤。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不容易;他们不愿意独享好处;就把胡贵以前的做法告诉了不知情的新手。
大嫂就这样被卷进去了……
公司离工地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了;街上的人看到这群举着铁锨镐子的乱哄哄的农民;以为他们是被临时雇到哪里去干活的;以城里人看待农民工那种特有的眼神看他们一眼;就走自己的路了;只是尽量往边上靠;还把手掌当成扇子;轻轻地挥着。胡贵大踏步地走在前面;心里在对那个经理说;你个狗日的;今天让你看看谁是下贱货!
建筑公司的办公楼有七层;那个项目部经理是住在顶层上的;说来也该出事;胡贵的队伍刚到楼外的一个小广场;项目部经理就低着头从底楼的大厅里钻出来了。听到非凡的响动;他猛然抬头;看了一眼胡贵;又看了一眼站在胡贵背后那一张张怯生生的、卑微的脸;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这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实在低估了胡贵;也低估了胡贵背后的那群人。他把滑到鼻尖的宽边眼镜推了一下;走出大厅;迎上前来说;想干啥啦?我问你们想干啥啦?一群猪;都给我滚出去!
此前;胡贵是怀着期待的;他希望经理见到这阵势;就像以前的那些经理一样;立马给他说好话;哪怕一分钱不给;只要让他顺一口气;他也有个下来的台阶;事情也会平息。
现在看来;他的希望落空了。
他说;就是他;给我打!
人群一哄而上……
警察赶来的时候;经理倒在血泊中;仰面朝天;四肢像抽筋一样动弹。
警察赶来就开始捕人;胡贵走上前去;说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是他召集来的;要捕就捕他。警察利索地将他铐了;继续捕别的人。
这些平时生活在城市孤岛上的农民;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离开了孤岛;扑进城市的汪洋里了;他们眼里含着恐惧;站在原地;浑身抖得比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经理还厉害。
警察很方便地就将他们带走了;装了两大卡车。
大嫂在看守所里蹲了一夜黑屋子;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建筑公司外墙上安了摄像头;哪些人动了手;哪些人没动手;一看就清楚了。
真正动手的不到十个人;都是男人;那几个人跟胡贵一起被扣住了;其余的全放了出来。每个人出来之前都被录了口供;他们所说的;除表述上的不同;陈述的事实基本一致。
大嫂是第一个被放出来的;她简直就没站到人群里去;而是躲在角落里一个椭圆形花台旁边;拌灰浆用的铁锨也没拿在手里;而是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