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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麦对他问的这些问题感到奇怪。美国人不是不询问别人的隐私的吗?之白解围说,兰德是开玩笑。
分手的时候,兰德看着田麦挽着之白的臂膀,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祝你们幸福!”
他走后,她问之白:“他没有女朋友吧?瞧他多羡慕我们!”
之白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说:“他永远不会有女朋友。”
“为什么?他对女人已彻底失望了?”
“是的。”
“为什么?”
“这是隐私,我没细问他。”
兰德回洛杉矶后,给李之白打来过一次电话:“我已安全地回到洛杉矶。……田麦是个很好很聪明的姑娘。我不忍心她被你欺骗。你和她结婚后,你不该再和任何男人有性关系,除非田麦将来能够接受。我劝你,还是不要着急结婚。否则对你对她都可能是个悲剧。”从此,他们再也没有来往。
现在田麦才明白,兰德的意味深长里含有另一层意思。悲剧早已从那时就开始了,她却完全被李之白蒙在鼓里。这样的疼痛,就变成是两倍的了。想到这里,她心里痛苦极了。恨不得打开旅馆的窗口,想对路上的街人、对世界上所有人叫喊:“对你的配偶,不妨从同性恋的角度去怀疑他(她)一下!”如果当初她能这样怀疑一下,她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我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呢?我怎么这么傻?……”
凭心而论,就算我处在田麦的位置上,也不会想到丈夫是同性恋者。人们在邂逅相遇和热恋时用爱情塑造的那个恋人,和后来终生相伴的那个真实的人相差甚远,更何况最后发现生活了好多年的丈夫是隐藏的同性恋者。爱情本质在于爱的对象本非实物,它只存在于恋人的想像之中。除了当今一代,同性恋者恐怕大都和异性结婚,生儿育女,他(她)们的配偶也大都和田麦一样绝不会想到配偶是同性恋者。至少,田麦有生之年知道了李之白是个同性恋者,而那些人也许到死都不知道配偶的秘密;即使知道了,想必还不得不痛苦地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新泽西,有一只孤零零的雏鸟在战栗
尽管有预料,拿到艾滋病毒的检查报告,田麦还是心如刀绞,完全被惊吓住了:她的确也携带艾滋病毒!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愤怒,立即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盘翔在体内的热带毒蛇狠狠地咬了一下,给她的感觉是这么直接,从内往外都痛极了。她看着自己的血管,里面静静地流淌着血液,它们却带有病毒!她觉得血突然变成黑色的浆糊,飞出她的身体又盘旋在她的周围。
田麦打电话给秘书,说自己会在纽约多待几天。她实在不愿意让同事和学生看出她的痛苦,否则他们问起来,她想撒谎,眼泪也会流出来的,至少心里会很不舒服或尴尬。她无法理解,李之白怎么能够隐瞒好几年。
她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换个工作,如果她进入生产抗艾滋病毒药的制药公司,就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几年来一直跟两家生产这类药的制药公司有研究项目的合作,凭她的资历和经验去制药公司工作,对方求之不得。第二,与李之白离婚。这两件事,是田麦原来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人生中有些事来得太突然,让人感到整个生命的错乱。那几天,田麦真是感觉自己精神有些错乱了,她不理解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180 度的大转折。她没法和任何人说,所有的痛苦都得她自己承担。有两次,她拿起电话想和远在中国的父母说说,想想又把电话给放下了。李之白不让她对任何人说,是顾他自己的面子、不想伤害家人。客观上他是对的,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再说自己已被李之白感染了,他俩无论谁艾滋病发作,必死无疑,近几年内不可能根治艾滋病。艾滋病是很费钱的疾病。在过去20年里,科学家经过上万次实验和临床治疗,未能取得根本性的突破,找到只是一些有效控制艾滋病毒的途径,其中以“高效联合抗病毒疗法”最佳。这种治疗方法因为是通过把各种药物混和在一起,然后给患者使用,所以又被形象地称为“鸡尾酒疗法”。大量临床实践证明,鸡尾酒疗法基本可清除人体内的艾滋病毒,甚至达到血检检测不到病毒的水平。这种疗法的患者必须不间断地用药。美国蓝球明星乔丹早就携带艾滋病毒,可是他很有钱,一直用这疗法,到现在还平安无事。田麦知道,这种疗法的弊端是一旦停药,艾滋病毒就会重新生成,导致前功尽弃。
田麦打开手头有的一本专业书,翻到了“艾滋病”这一栏,往日那些熟悉的字眼跳如眼帘:“人类免疫缺陷病毒,缩写HIV ,即艾滋病毒。艾滋病是传染病,由艾滋病毒侵入人体后破坏人体免疫功能,使人体发生多种不可治愈的感染,最后使被感染者死亡。艾滋病毒导致防护功能丧失,易发生恶性肿瘤。艾滋病人是指艾滋病毒抗体阳性,临床上出现感染或恶性肿瘤者。艾滋病毒携带者是指艾滋病毒抗体阳性,无症状尚不能诊断为艾滋病的人。艾滋病之所以猖狂,在于HIV杀伤免疫系统中最重要最具有进攻性的T4淋巴细胞,并与遗传物质DNA 整合为一体,人体没有能力使其分开,HIV 随DNA 复制而复制,病毒一代代地繁殖,免疫细胞不断死亡,使机体丧失了抵抗疾病的能力而易患各种罕见的疾病,如卡波氏肉瘤、卡氏肺囊虫肺炎等……艾滋病主要通过精液和血液传播病毒而导致,性行为、共用针头吸毒和共用针头输献血或生育婴儿都会传染病毒。从携带艾滋病毒到艾滋病发作,平均潜伏期10年,最长可达20年。”
田麦太清楚了,艾滋病毒在人体内具有极强的迅速变异能力,而人体产生相应的抗体总落后于病毒的变异。这给目前特效药和疫苗研制工作造成了极大困难。和她有合作项目的新泽西一家药品公司正在研究抗艾滋病毒的药物里含有叫做一种“进入抑制剂”的药,这种药可阻止病毒进入细胞、从里面获得养料、进行自我复制。还有一种叫BMS805的药,可把艾滋病毒包裹起来,也能达到阻止病毒进入免疫细胞的目的。
田麦以前不想到公司工作,因为她太喜爱校园环境和气氛了。霍普金斯大学给她的条件太好了,很器重她,放心让她干一切她想做的研究。她本来打算结束分居、要孩子后,想法调到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现在,最好是去新泽西这家药品公司。
她与那家公司的项目老板联系,对方听说她愿意到他们那里工作,高兴极了。以前那老板就想把她从大学里“挖墙角”出来。两人谈妥职称和年薪。那老板立即通知其人事处第二天就把聘请书用特快送到了田麦的手里。
田麦在系里提出辞职。系主任想挽留她,学校表示可给她加薪升职。田麦只好语重心长地表示,两地夫妻已有好几年,是该结束的时候了。系主任对此挺理解,不知道田麦话里有话。
系里为她开了告别酒会。田麦很想推脱,可实在脱不掉。对于霍普金斯大学和系里,她一直心怀感恩,一辈子难以忘却。她在这里功成名就,拿到了终身教授的头衔,而且在美国和欧洲艾滋病毒研究领域里相当有名气。系主任和副校长在酒会上祝酒完毕,请田麦说两句。
田麦双眼湿润,面对众多的教授和同事,她心潮起伏:“我来霍普金斯大学,带着梦想来赴一个生命的约会、一个终生诺言,而这个梦、这个约会、这个诺言的无数心愿就在眼前,我不过是来兑现。谢谢系主任,谢谢学校,谢谢大家,我在这里获得了成功。但是,我的梦想还没有完全实现,艾滋病还没有被克制……”说到这里,她想到自己是作为一个艾滋病毒研究者和艾滋病毒携带者的双重身份说这话的,心里异常痛苦,任何人无法体会。她说,“我此刻的心情,是很难用言语描述的。只希望,多少年后你们打开封尘已久的记忆,面对早已是满满的生命之舟,面对满头银发,惟有眼前的风景,依然美丽异常,而这美丽之中有我的一份。”大家都被她的这番话打动,纷纷和她拥抱亲吻告别,她的秘书和其他几位要好的同事甚至难过地掉下了眼泪。
田麦搬到新泽西租好房安居下来,便和李之白联系,想和他谈离婚之事。没想到,李之白接到电话,沉默了片刻,第一句